火把灯笼早被飞溅的水浪熄灭,伸手不见五指,水浪滔天,江边几如人间地狱。

    有手脚灵活的,攀登高树,浮木乘舟,侥幸逃生。

    大部分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刚刚还是一团和乐太平景象,一转眼,江洪狂吼,处处悲声。

    李绮节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江面上漂浮了一天两夜。

    焦阳把她的双颊晒得滚烫,她低头端详身下趴着的木片浮板,发现木板上刻有一幅朱笔画,画的是一位敞着肚皮、弯眉微笑的大肚佛,可能是盂兰盆法会上僧人们做法事时用的。

    她苦中作乐,用湿哒哒的袖子擦去大肚佛脸上的污泥,“说起来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没浪费我供奉的香油钱。多谢你了!回头等我上了岸,找三哥问问你的名号,年年给你供香!”

    大肚佛眉眼带笑,亦嗔亦喜,没搭理她。

    李绮节抬头环顾四周,江岸寂静无声,浮板顺流而下,水势太急,她只能紧紧扣着浮板,随波逐流。

    早知道就跟着大哥学凫水了,她暗暗想。从小长在水边,她却一直不会游泳,说出去也没人信。

    日光洒在宽阔的江面上,水流湍急,浪花携着浮木、浮板、衣物、各种破碎的家具、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扑向岸边,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

    李绮节试着在水中蹬腿,眉头一皱——她的小腿可能被刮伤了,动一下疼得钻心。

    她嘴唇青乌,脸色苍白,趴在浮板上偷偷诅咒先人:白天才给你们送纸钱钞票,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后代子孙的?

    仿佛是为了打她的脸,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句模糊人声。

    “那边有人!”

    李绮节抬起头,一脸惊喜。

    发出喊声的人继续指挥身边人划船。

    听声音,怎么那么像阿满?

    还真是阿满。

    李绮节想叫住他,张嘴虚喊了两下,发现嗓子又干又哑,只能发出虚弱的嘶嘶声。

    “噗通”一声,有人跃入水中,向头晕目眩、浑身乏力的李绮节游来。

    “三娘!”

    一句从胸腔肺腑中发出的呼喊,仿佛用尽了青年的力气。喊声中饱含恐惧和悲痛,又似枝头喜鹊啼鸣,有清晰灵动的惊喜欢悦。

    李绮节心头一颤,为这一声呼唤,更为呼唤中悲喜交加的似海深情。

    是孙天佑。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疲惫,以至于出现了幻觉,还没来得及回应,人已经如浮萍一般,被无情的洪水冲向下游。

    水流迅猛,小船只能勉强顺着风向漂流,根本没法控制方向。人在洪水中,更无力抵抗,哪怕是和鱼儿一样灵活的擅水者,也只能随着水流沉浮。

    孙天佑面色黑沉,眼瞳里怒火熊熊燃烧,几欲噬人。

    他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李绮节在湍急的洪流中,虽然侥幸认出对方,但只是眨眼间,一人一船,已经相隔一里开外。

    等他跳入水中,水面上波涛汹涌,哪里还有李绮节的身影?

    连船都会被风浪掀翻,想在奔涌的洪水中救起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眼前的形势不容孙天佑犹豫,他解下系在腰间的粗绳,义无反顾游向江心,身影汇入浑浊的洪水中。

    阿满在他身后大叫,船夫们想把孙天佑拉回去:“大官人,人已经冲走了!救不回来的!”

    一条缆绳抛到他身后,“大官人,快抓住!”

    “大官人,您别想不开啊!”

    孙天佑根本听不见船夫惊恐的叫声,他眼里,只有那个越漂越远的单薄身影。

    他的三娘,在水上漂了二十多个时辰,不知道有多累,多害怕。

    他要去救她。

    救不了,就一起做对淹死鬼,一起喝孟婆汤,一起过奈何桥,来世,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结局,( ⊙ o ⊙ )。

    啊,心中百味杂陈。

    ☆、第125章 结局章(4)

    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 慢两下,快两下,周而复始。

    拍得李绮节心头火起,睁开眼睛, 怒瞪对方:“谁打我?”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盛满狂喜的眼眸。

    长发披散,胡子拉碴, 眼圈青黑,额头上有数道擦痕,血迹斑斑。

    李绮节差点认不出他:“天佑?”

    孙天佑喉头甜腥,沉声哽咽,紧紧揽住她, 额头挨着她的额头, 温柔厮磨:“是我。”

    两人还在洪水中漂浮, 李绮节靠在孙天佑怀里, 能感觉到他冰凉紧绷的肌肤。

    举目四望,洪水泛滥,波浪起伏,浊白的水花在江面上打着旋儿。

    不知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李绮节微微一叹,伸手搂住孙天佑的胳膊, 把苍白如纸的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 这一刻,虽然还没脱险,她心里却觉得异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