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英略有些不快,目光落到一旁的崔南轩身上,故意做出讶异之色,先朝他行礼,道:“不知老师也在这里。”

    既然崔南轩故意在太子面前提起江城书院的事,让太子疑心她,那她就打蛇随棍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席上众人错愕,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崔南轩淡淡扫傅云英一眼。

    身为湖广学子,不仅不主动投效他,平时总避着他,还跑去和霍明锦那个武夫搅合在一起,这个时候知道叫他老师了。

    他倒是机灵,知道这时候一句老师出口,自己必须护着他。不然传出大理寺少卿当着吏部侍郎的面欺负侍郎的学生这种流言,他以后还怎么收揽人手?

    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崔南轩放下手里的酒杯。

    否认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前些天刚刚在太子面前说自己曾是傅云的老师。

    反正他没打算和沈介溪讲和,怀疑便怀疑罢。

    他很快做了决断,问傅云英:“过了初八就要去东宫听差,这些天认真温习功课,不可荒废学问。”

    傅云英垂目道:“是,学生不敢松懈。”

    崔南轩接着吩咐:“袁文才学很好,日后和他同在东宫,多向他学习。”

    傅云英答应一声。

    沈少卿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把傅云叫上来,就是想看看崔南轩对这个湖广学子是什么态度。他摆明了看不起傅云,崔南轩却言语温和,明显有维护之意。

    崔南轩没让他失望,这位吏部侍郎,果然如其他人所说的一样,冷情冷性,铁石心肠。叔叔沈首辅当年一手提拔他,重用他,他现在高升了,翅膀硬了,不想和沈党绑在一起,打算自立门户。

    大员们的勾心斗角暂时和傅云英没关系,她只是沈少卿用来试探崔南轩态度的。

    扯了几句闲话,沈少卿心头焦躁,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

    傅云英在京师的名声更响亮了,这一次她成了众人口中左右逢源的投机者。

    霍明锦是她的恩公,崔南轩是她老师,傅云章是她哥哥,她即将入东宫学习……除了沈党,朝中其他几派势力的中心人物她全都能扯上关系。

    经过茶楼的事,沈少卿亲口说出她是赵师爷的学生,于是众人都知道她和阁老夫人赵氏算得上是同门弟子。

    这一下连沈党的人看她的眼光都复杂起来。

    朝臣必须有自己的立场,而且绝不能轻易动摇,否则里外不讨好。

    傅云英终于清静了。

    不管哪方的人,都觉得她身份太复杂,不可靠,拉拢过来也没用。

    没人给她压力,也没人欺负她,因为她身后牵扯太多,谁都不想多事。

    风平浪静中,迎来她去东宫的日子。

    李昌亲自来接她。

    霍明锦公务繁忙,年前去山西平阳府,到现在还没回来。

    马车刚驶出大街,周家的人找了过来,周天禄邀请傅云英和他共乘。

    傅云英谢过他的好意,婉言拒绝。

    周天禄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人人都知道他有一个癖好——喜欢年轻俊秀的少年。

    被她拒绝,周天禄也不恼,笑呵呵先行一步。

    宫城南部的殿宇大多屹立于高台之上,楼台高耸,广场空旷,威武壮观,越往北,宫殿越密集。太子东宫坐落于宫城东边。

    傅云英、周天禄和袁文前后脚到了地方,小太监先让他们坐在抱厦里等。

    太子在上课,几位阁老都给他当过老师。詹事府詹事、院事、副詹事、詹事丞、太子宾客,全都由朝中大臣遥领。

    殿内静悄悄的,太监们屏息凝神,守在廊庑前,一声咳嗽不闻。

    周天禄闲不住,枯坐半晌,找小太监搭话。两人说说笑笑,还挺热闹的。

    袁文直翻白眼。

    之前东宫太监给傅云英几本书,要她认真研读,她今天把书带过来了,就坐在窗下看。

    袁文嫌周天禄太吵,见她随身带了几本书,想找她讨一本看,又不好意思张口。他前些天还嘲笑过她。

    傅云英看他好几次欲言又止,红着脸喃喃几句,却没出声,挑了挑眉。

    就让这位袁大才子自己纠结吧,反正难受的不是她。

    一个时辰后,小太监示意他们进殿。

    还没到灯节,年不算过完,殿里廊下挂了许多戳纱宫灯,什么图样的都有,下面吊着长长的丝绦坠子。风吹过,飒飒响。

    袁文打头,周天禄居中,傅云英走在最后。进殿先朝坐于书案前的太子请安。

    太子面前堆了一案的书册,抬起头,神色有些疲倦,让他们各自归座。

    他们的座位离太子的书案很近,比太子的略低。

    傅云英整理好桌上凌乱堆放的书,小太监拿了纸笔过来,要她先抄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