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不论成婚前后,都得循规蹈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离经叛道,天天和一群男人共事。

    霍明锦必然还是在意的,但他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嫉妒心和占有欲,不会让英姐觉得有压力。

    锦绣堆里长大的世家子弟,领千军万马、说一不二的大督师,竟然能有这样的心胸。

    以一己之力挑拨沈党和先帝,在先帝丧葬期间总揽大权、坐镇京师,天下无人敢有异议。

    群臣为他马首是瞻,他权倾朝野,执掌江山。

    但他又毫不留恋权势,扶持朱和昶即位后,果断退居幕后,并不张扬。

    这样一个人,在家教英姐射箭时,却那样温和,不论什么时候,看她的目光都隐隐含笑。耐心帮她调整姿势,一遍遍不厌其烦指导她。

    英姐感情内敛,不苟言笑。以前提起霍明锦,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现在和霍明锦私底下相处,她脸上笑容越来越多,放任他的亲近狎昵。

    有几次他还看到英姐似乎生气了,拿竹箭轻抽霍明锦。

    霍明锦一边笑一边朝她赔不是,由着她抽。

    不一会儿两人又和好了。

    霍明锦拉着她的手,问她手疼不疼。

    ……

    傅云章垂眸,眼睫交错,目光经卷睫滤过,落在傅云英脸上。

    手指拂去她鬓边的汗珠。

    她忽然动了一下,双唇微启,一声轻咛。

    眼皮颤动。

    “云英?”

    傅云章唤她,不知不觉用了家乡口音。

    傅云英缓缓睁开双眼。

    她神色疲倦,望着上方的他,眼神清而冷,似深秋早上弥漫在山间的浓雾。

    傅云章皱眉。

    他有种直觉,傅云英看的不是自己。

    又或者说,她虽然在看自己,其实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她把自己当成其他人了。

    傅云英怔怔地看着他,汗水浸湿鬓发,眼瞳乌黑发亮。

    片刻后,她朱唇轻启,叫出一个名字。

    “崔南轩。”

    傅云章脸色变了。

    他突然想起来,刑部的人都说,他和崔南轩有点像。

    以前在湖广不觉得,来了京师,置身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中年官员当中,就明显了。同样都是湖广出身,说话口音相近,同样年纪轻轻高中探花,同样眉目疏朗、俊逸挺拔,气质相近。

    那天事态紧急,他换上崔南轩的官袍,不熟悉他们的人从远处看,还真分不出他们。

    唯一不同的,他散漫随和,崔南轩严谨冷淡。

    她说过,她不喜欢崔南轩。

    傅云章俯身,灯火摇晃,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越来越清晰,“云英,你叫我什么?”

    她意识朦胧,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崔南轩。”她眼神放空,一字字道,“放我走吧。”

    语气和平时不同。

    他从未见她用这种语调说话,冰冷,无力。

    还有一种心如止水的淡漠。

    这和崔南轩有什么关系?

    自己曾救过崔南轩……

    傅云章心中发紧,手指捏紧傅云英的下巴,“崔南轩对你做过什么?”

    ……

    傅云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她觉得很累,浑身酸软,骨头好像被人抽走了,浸泡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中。

    那不是海水,是塞外浑浊而汹涌的江水,从高耸入云的雪山之巅融化,冲刷而下,流经千山万壑,冰冷刺骨。

    据说水底的鱼会啃食人的骨肉,吞吃入腹。

    她随着暗流下沉。

    水底漆黑暗沉,水声咕咚咕咚,水波温柔。

    也残酷。

    她看着自己沉下去。

    她的长眠之地。

    鱼群要围过来了。

    ……

    指尖突然感觉到一抹湿意,傅云章霎时愣住。

    傅云英在哭。

    她没有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他指头上。

    连哭都是安静的,仿佛生怕打扰了别人。

    傅云章心口绞痛起来,仿佛一把利刃插进心口,左右搅弄,生生剜下一块血肉。

    疼得他发抖。

    她不曾哭过,除了以为傅四老爷命丧贼手那次,她不曾哭得这么伤心……

    不管吃多少苦头,她都不会哭成这样。

    她为什么哭?

    傅云章手托在她脖颈上,慢慢靠近她。

    越来越近,近在咫尺。

    他看着她眼角溢出的泪水,眼神从沉痛慢慢变得坚定。

    仿佛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

    看她许久后,他缓缓闭上眼睛,颤抖着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怎么忍心看她哭。

    ……

    到傅家了。

    吉祥还要回去复命,看着傅云章抱傅云英下来,关心几句,领着人回宫。

    管家大惊,叫起门房,烧水的烧水,请郎中的请郎中,忙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