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托,夜。

    夏洛蒂按照心中的指引,疑惑着走向纸上所注明的目的地。她实在不明白,前脚刚到莱比锡,后脚菲利克斯的信就寄来了,约她到这个她一点都不熟悉的地方相见。

    要不是确认那些字迹的的确确出自竹马先生之手,夏洛蒂绝对会认为这是一次恶作剧。

    看四周的寂寥与昏暗,唯有煤油路灯点在空旷的树边,借以驱散黑暗——她可不信骨子里优雅浪漫的某人,会把约会的地点定在这样的地方。

    不,前方似乎有闪闪的荧光,在这夜色中变换成暖色的星星点点。

    像极了盛夏时在丛间飞舞的萤火虫。

    但那绝不是萤火虫——毕竟现在距离夏天,还欠缺一大段时光。

    似乎有什么在呼唤她一般,夏洛蒂渐渐被那些闪烁吸引目光。她未有过多思虑,只身向那片光点走去。

    须臾间,她已伫立在最大的那颗相思树下,在那片繁星般的辉煌里,被眼前的景象美得忘记了呼吸。

    只见沿着相思树蜿蜒而出的枝丫上,垂下条条丝缕。每一条丝缕上,每隔几英寸就系挂着一只细小的郁金香画形般的玻璃体。它们顶部被开了口,若用最为确切的描述,它们更像是一只只没有杯脚的高脚杯。

    每一樽剔透的玻璃盏里盛着一枚精巧的蜡烛,烛心上跃动着可人的暖色烛光。这些人造的星光被轻薄透明的玻璃壁呵护得极好,夜风不会熄灭它们,反而将它们变作夜色里摇曳徘徊的不灭流星。

    一束的灯火不算什么,但当千万盏小小的烛火在你头顶轻舞时,你便只觉置身在星光的瀑布之下。

    那些遥不可及的璀璨繁星,此刻就在你的手边。只要你愿意伸手,你便可以任意拥抱这星星之火。

    夏洛蒂的眼睛湿润了。

    她从未想过,在这个电还未被发现,电灯还未被发明的时代,有人送了她一场人造的璀璨霓虹。

    任谁被这样一片辉煌的闪烁包围,内心都会柔软得不可方物吧。

    透过相思树团簇的二回羽状复叶的间隙,夏洛蒂见到了容混进些许靛蓝色的夜空。清淡的木质香加上暖调的蜜蜡香,徜徉在这迷人的馥郁里几欲微醺。

    她迫不及待想见一个人。

    她收回她先前的评判——她的竹马先生,一旦浪漫起来,再坚硬的心石,也会甘愿融化在他掌间。

    叮铃。

    一声铃响,银质的,清脆的,在万籁俱寂的夜中,分外抓耳。

    少女顺着铃声的指引,走到相思树边。在这条枝丫的前段,垂下一条与众不同的丝缕。

    它身上的杯盏间装着酒红色的蜡烛,下端系着一个小巧的暗红色绒布盒子,铃铛就垂在丝缕的尾端。

    心脏的跳动再一次不受控制。

    夏洛蒂颤抖着解开丝缕的结,原本灵巧的双手在此刻变得异常笨拙。不知耗费了多少个片刻,她终于取下了那枚盒子。

    摇曳的星光仿佛一首盛大的交响曲,她在这乐章最美的主题旋律中缓缓打开了盒子。

    一枚戒指。

    给,夏洛蒂;来自,菲利克斯。

    “亲爱的小姐,世上我最珍爱的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转身,看到相思树中央出现的他。

    万千星光为他开路,为他铺就一条通往幸福的坦途。

    “太狡猾了……菲利克斯,虽然连求婚誓词都没有……但这样的求婚,要让我如何拒绝?”

    少女波光粼粼的眸子里满满都是柔情,檀口却飞出娇嗔的反问。

    “你说过,霓虹灯下的求婚,你永远不会拒绝……虽然现在不是仲夏夜,虽然我不知道霓虹灯是什么样的——但我把这片光景送给你,连同我这颗真挚的、爱你的心。”

    他单膝在这不是霓虹胜似霓虹的光影中单膝跪下,执起她的手,说出世上最可爱的情话。

    “嫁给我吧,夏洛蒂。”

    “我答应你,菲利克斯。”

    关于菲利克斯和夏洛蒂婚礼的消息,他们一直藏得很好。

    直到作曲家在这一年自己的最后一场音乐会上即兴演奏了贝多芬歌剧《菲岱里奥》,其中最后一句才隐晦地向人们传递了这个幸福的消息。

    “家有贤妻,他或许享有和我们一样的快乐。”

    新生活正在热烈的期盼中悄然来临。

    我们不必赘述珍视妻子的门德尔松先生是怎么置办他们的婚礼的,也不必转述他们结婚时令多少姑娘心碎和嫉妒。

    我们只需知道,对终于成家的某位泡在蜜罐子里的黑发作曲家来说,他即将经历一次永世难忘的新婚之夜。

    新房中,这对刚步入新婚殿堂的新人,终于从白天的喧闹中脱身,迎来了只有彼此存在的亲密时刻。

    新郎试探着将自己的手顺着新娘的指尖上移,期待着和她耳鬓厮磨,一夜梦好。

    然而——

    “菲利克斯,我突然想起来,我或许是世界上最悲剧的新娘了!”

    一个鲤鱼打挺,夏洛蒂便从躺着的床上坐起,转头向爱人控诉道。

    “贪心的夏洛蒂,看看你眼前的男人——你拥有了世上唯一的‘门德尔松’,你的人生还不够‘喜剧’和‘圆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