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蒂的眼睛湿润了。

    她从未想过,在这个电还未被发现,电灯还未被发明的时代,有人送了她一场人造的璀璨霓虹。

    任谁被这样一片辉煌的闪烁包围,内心都会柔软得不可方物吧。

    透过相思树团簇的二回羽状复叶的间隙,夏洛蒂见到了容混进些许靛蓝色的夜空。清淡的木质香加上暖调的蜜蜡香,徜徉在这迷人的馥郁里几欲微醺。

    她迫不及待想见一个人。

    她收回她先前的评判——她的竹马先生,一旦浪漫起来,再坚硬的心石,也会甘愿融化在他掌间。

    叮铃。

    一声铃响,银质的,清脆的,在万籁俱寂的夜中,分外抓耳。

    少女顺着铃声的指引,走到相思树边。在这条枝丫的前段,垂下一条与众不同的丝缕。

    它身上的杯盏间装着酒红色的蜡烛,下端系着一个小巧的暗红色绒布盒子,铃铛就垂在丝缕的尾端。

    心脏的跳动再一次不受控制。

    夏洛蒂颤抖着解开丝缕的结,原本灵巧的双手在此刻变得异常笨拙。不知耗费了多少个片刻,她终于取下了那枚盒子。

    摇曳的星光仿佛一首盛大的交响曲,她在这乐章最美的主题旋律中缓缓打开了盒子。

    一枚戒指。

    给,夏洛蒂;来自,菲利克斯。

    “亲爱的小姐,世上我最珍爱的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转身,看到相思树中央出现的他。

    万千星光为他开路,为他铺就一条通往幸福的坦途。

    “太狡猾了……菲利克斯,虽然连求婚誓词都没有……但这样的求婚,要让我如何拒绝?”

    少女波光粼粼的眸子里满满都是柔情,檀口却飞出娇嗔的反问。

    “你说过,霓虹灯下的求婚,你永远不会拒绝……虽然现在不是仲夏夜,虽然我不知道霓虹灯是什么样的——但我把这片光景送给你,连同我这颗真挚的、爱你的心。”

    他单膝在这不是霓虹胜似霓虹的光影中单膝跪下,执起她的手,说出世上最可爱的情话。

    “嫁给我吧,夏洛蒂。”

    “我答应你,菲利克斯。”

    关于菲利克斯和夏洛蒂婚礼的消息,他们一直藏得很好。

    直到作曲家在这一年自己的最后一场音乐会上即兴演奏了贝多芬歌剧《菲岱里奥》,其中最后一句才隐晦地向人们传递了这个幸福的消息。

    “家有贤妻,他或许享有和我们一样的快乐。”

    新生活正在热烈的期盼中悄然来临。

    我们不必赘述珍视妻子的门德尔松先生是怎么置办他们的婚礼的,也不必转述他们结婚时令多少姑娘心碎和嫉妒。

    我们只需知道,对终于成家的某位泡在蜜罐子里的黑发作曲家来说,他即将经历一次永世难忘的新婚之夜。

    新房中,这对刚步入新婚殿堂的新人,终于从白天的喧闹中脱身,迎来了只有彼此存在的亲密时刻。

    新郎试探着将自己的手顺着新娘的指尖上移,期待着和她耳鬓厮磨,一夜梦好。

    然而——

    “菲利克斯,我突然想起来,我或许是世界上最悲剧的新娘了!”

    一个鲤鱼打挺,夏洛蒂便从躺着的床上坐起,转头向爱人控诉道。

    “贪心的夏洛蒂,看看你眼前的男人——你拥有了世上唯一的‘门德尔松’,你的人生还不够‘喜剧’和‘圆满’吗?”

    被打断亲密计划的菲利克斯收回那颗跳到嗓子眼的心,用神情的目光和蛊惑的嗓音,加上缓缓接近的距离,平静地继续着他的行动。

    今天是竹马先生一次性向青梅小姐讨要所有利息的完美之夜,他只允许她想着自己,只需她沉浸在他制造的旖旎里。

    “可是,你还没有写出《婚礼进行曲》来——”

    “什么?什么进行曲?”

    夏洛蒂一把推开菲利克斯,话音分外委屈。

    在新婚之夜被提及作曲工作,新郎表示内心有一万个问号在肆虐——他可不记得他的日程里有进行曲的选项?

    “上帝啊,新娘入场时的曲子是瓦格纳写的——依照你俩的关系,我这辈子不可能踏着他的曲子和进教堂。”

    “而你——写出了所有新人步出教时演奏乐曲的男人,圆满所有新人幸福婚礼的男人——今天我的婚礼,却听不到这首曲子!”

    “我嫁给了《婚礼进行曲》的作曲家,我的婚礼却没办法用它,我难道不是世界上最悲剧的新娘吗?”

    夏洛蒂用极其夸张的惊恐表情哭诉着他的委屈。菲利克见她语速极快,快到他只模糊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不觉有些好笑。

    妻子这般模样,分明是在——撒娇?

    “你是……在督促我要写一首曲子献给你吗,亲爱的?我都是你的了,让我用余生好好为你谱写爱的乐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