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讲?”

    “阎郞,如今南边景都国是何光景?旁人不知,阎郞怎会不晓得?若不是靠那人手里的凝碧珠,景都国在海中魔物的侵蚀之下,怕是连一日也撑不过去——你说,这等宝贝会给你用来替小娘子防身吗?”

    “如此说来,灭了海底那魔物不就结了。”阎煌淡道。

    “不可胡来!”一直嬉笑的风烟波拧起眉来,“阎郞,这不是儿戏。”

    阎煌掸掸衣袖,站起身,“总之东西还在景都国,在那人手里。”

    风烟波急急上前,“阎郞——”

    阎煌避开她的手,负手在身后,“放心,我没那闲工夫管鲛人的闲事。”

    风烟波微怔,盯着他的眼睛,“圣上的事你也听说了,是不是?”

    阎煌冷笑,“我早说过,他的事与我无关。”

    风烟波矮身,“是奴家失言。”

    “对了,我今日来还有一事,”阎煌将一直在旁装木头人的君微往前一推,“替我给她收拾收拾,没半点样子。”

    君微一下被推到锦衣绫罗的风烟波面前,低头正好看见自己风尘仆仆多日的布衣,不由也觉得难堪起来。其实她原先觉得大狐狸天天锦衣玉袍得着实骚包,但现在再想想,怕是她太不入流了。

    先生没教她这些,她也不懂。

    可先生是时常入世走动的,那这些年又是怎么看待她的?怕不是跟山中小兽一样脏蛮吧……

    风烟波见小姑娘窘迫,噗嗤一笑,“阎郞此言差矣,如今放眼长庆,小娘子这般不染的丫头,还真找不到第二个。”

    阎煌挑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假笑,“我疯了么?一个不够烦,还找第二个?”

    “奴家知道了,阎郞你自去外面等一等,”风烟波拉起君微的手,似是惊讶于她的掌心的绵柔,低头看了眼,再抬眼笑眼嫣然,“奴家保证还你一个出水芙蓉。”

    阎煌一展扇子,“芙蓉?”那语气,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君微听着不高兴,看都不看他。

    “你且听楼主安排,明白了?”

    君微眼儿一翻,对着天花板,权当没听见。

    眼见小妖怪闹起脾气来,阎煌将扇子一合,敲在她的脑门儿上,“我在楼下等你,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这顿本少爷请。”

    话音刚落,君微就满眼发光。“好好,你等着!我很快的!”

    人间不必琅山灵气充沛,一顿不吃……饿得慌……

    “姐姐,要去哪换洗?我们快走吧!”

    风烟波被君微拉着往外走,经过阎煌面前的时候,他正颇为嫌弃地咂嘴,似乎多一眼都不想看这不修边幅的小娘子。

    风烟波眼波低垂,藏起了眼色——

    可是,刚刚她说“凝碧珠要用来镇压妖物,断不会借你给小娘子防身”的时候,阎郞只说“那便灭了妖物就是”,而完全没有有否认……是要拿凝碧珠来给小娘子用。

    眼下这份嫌弃,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 ***

    君微跟着风烟波往内间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女子,都盯着她打量。

    “她们是特意绕道过来看你的,”风烟波轻笑,“都想知道阎郞带来的小娘子,究竟什么模样。”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阎郞生得俊俏,姑娘们都心悦他,可他挑嘴啊。”

    “……挑嘴?”这怎么又跟吃东西扯上了?

    风烟波睇她一眼,笑而不语。

    君微稀里糊涂地被她领进一间香气扑鼻的屋子里,只见满屋琳琅,霓裳首饰从地面直挂上高墙,屋顶和空隙则装满了铜镜,照得人眼花缭乱。

    君微才刚踏进去,就又急着退了出来。

    “怎么了?”风烟波问。

    “有点晕。”君微老实答。

    她化形百年过得都简单,有什么穿什么,哪儿见识过这种衣山裙海?

    风烟波被她给逗乐了,伸手把人拉进来,“待你见过阎郞的更衣间,再晕不迟——来,把头纱去了,姐姐悄悄给你怎么打扮。”

    等不及君微动手,风烟波自己就撩开了头纱,露出明亮红润的小脸来。

    风烟波原先以为她露出的一双大眼已是点睛之笔,却不料这小妖竟生得浑然天成,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五官放在这张小脸上为不说多么明艳,可就是堪称人见人爱。

    “我就说阎郞这样挑剔的人,绝对不会将就。”

    “将就什么?”君微刚开口,就被风烟波抚上了脸颊。

    女子柔软的手指抚过她的脸蛋、下巴,描摹着她的眉眼,最后还真掐了把她软乎乎的面颊。

    在君微短促的“哎”声里,风烟波松开了手,忍着笑说:“如今我倒有点羡慕阎郞了呢。”

    君微揉着脸颊,满头雾水——羡慕大狐狸什么?

    “只不过,小娘子你不是出家人吧?那为何不留发?”

    君微丧气地说:“不是不留,是不长……我从化形以来,就一直没有长头发。”

    “怎么可能?”风烟波拧眉,“这不分明有发桩的么?”

    君微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摸头,没想到地是,一百年来光滑如蛋的脑袋上,居然有一层绒毛似的短短发桩。

    这未免太奇怪了吧?一百年都没发芽的发丝,怎么突然就冒头了?

    风烟波倒也没多问,直说:“既然如今已经长出头发,可就得拿自己当女孩子看待了。来吧,看看可有衣裙能入眼的。莫要嫌弃我楼中衣物,这些大都是贵人所赠,放在这里还未曾有人穿过。”

    君微哪是嫌弃?她是看花了眼,根本无从下手,最后只好摊开双手任由风烟波摆布,乖得不得了。

    她心里头一直在琢磨:这怎么折腾都长不出来的头发,怎么就长出来了呢?

    “青丝如情丝,”风烟波轻轻地替她理着衣襟,一边说,“待头发长长之后,万不要再剪了,听见么?”

    “喔,不剪了。”君微心不在焉地应道。

    作者有话要说:长,头发啦!

    第15章 惊鸿

    阎煌坐在大堂里等,时不时有醉风楼的姑娘过来搭讪,但无一例外碰了钉子。

    无论是端茶送酒的,还是巧笑勾引的,都连个眼神都没混着。

    “难怪楼主说……不要打阎公子的主意,这可真是眼界顶顶的高。”

    “可不是,也真不晓得公子带来的那小丫头好在哪儿?”

    “那个难道不是公子的跟班小丫鬟吗?”

    “丫鬟会交给楼主亲自打扮吗?”

    “难道……真是相好?”

    “十有八|九,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众,要不要上楼去瞧瞧?”

    “好,一起上去看看。”

    阎煌听力卓绝,这些喁喁私语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暗自挑眉——相好?他是有多不开眼,才会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当相好?嘁。

    正嫌弃,突然听见男人朗声问:“风楼主在哪?”

    “是魏公子啊!楼主在忙,奴家先领您去雅间吧……”

    一说一搭之间,阎煌原先坐着的椅子上已空无一人。

    被簇拥进来的这位魏公子,在长庆城可谓无人不知,他是最受当沣国天子倚重的御林军统领魏康,虽然已是壮年,但依旧深受沣国少女追捧,视为良人。

    此人不光武艺高强,前途无量,更是风流而不下流,最爱领着下属来醉风楼谈公事,图个清静又有情趣,每每来了,也只叫风烟波一人作陪。

    久而久之,长庆城人都知道,魏统领钟情醉风楼楼主,且颇为长情,就更给他添了几分美名。

    魏康与两个随行一起进楼来,听说风烟波在忙,也不要其他女子相陪,就径直向楼上雅间走去。没想到楼梯刚上了一半,恰好与下楼的风烟波撞了个正脸。

    “烟波——”他刚开口,就看见了跟在风烟波身后的小姑娘。

    这白衣小娘子弱柳扶风似的,虽然轻纱覆面只露出双灵动的杏眼来,却也好似映着三月春花般娇稚,适才不知道是在大厅里找什么,顾盼生辉的。

    长庆城民风开放,不兴犹抱琵琶半遮面,所以这般风情反倒让她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魏康一时怔忡,就听风烟波说:“公子别看了,这可不是我楼里的人,是客人。”

    魏康并非轻薄之人,听闻小娘子不是醉风楼的人,连忙微微颔首避开视线,侧身让开了路。

    风烟波领着小娘子下楼,魏康心事重重地往阁楼雅间走,一直不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