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暂而平静的几个月里,他用心过着属于自己的简单生活,但却没有想到有一个地方,会有人在为他吃苦。

    而且那个人,是沈煜升,那个曾经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怎么会,”他笑笑,“他这样折腾,到底图什么……”

    对方走到他面前,说:“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就不了解他。”

    “易畅!你还要骗自己吗?”男人有些气急了,“有他一个反应迟钝的白痴还不够?他都已经醒了,你难道还要装作视而不见吗?!”

    “是!”

    他站了起来,道:“我是白痴,我看不见,也不懂。不过你说错了一点,我早他八年就做了白痴。我跟在他的身后,我在乎他,取悦他,为了他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了他我把我姐丢在外头一个人等死!”

    “曾经死缠烂打是我的错,我悔过,但是为什么在我想离开的时候,他就会发现他需要我?就凭他的一句话,我就必须抛下一切回到他身边吗?!”

    严延愕然地看着他,眼看他呼吸逐渐变得有些急促,也渐渐有了愧意。

    “抱歉抱歉,是我说错话了,你身体不好,别激动比较好……”

    他将烟头踩熄,轻拍了拍他的背,道:“你不要这么那么悲观。煜升对你是认真的,他的改变你也看到了,我想你心里一定也很清楚。我只是单纯希望,你能给他一次机会。”

    欧陆冬夜的寒风不留情面地刮过,带来一阵又一阵寂寥的刺痛感。

    易畅闭了闭眼,对方充满诚意的眼神让他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曾经在他的世界里,沈煜升是中心。

    而如今,他唯一的亲人,努力经营的新生活,平静安稳的未来,每一样都让他想紧紧攥在手里。

    他,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该说的话,我和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严延,我当你是朋友,所以很抱歉……我没控制好情绪。”

    他吞咽了一下,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请你转告哥,治疗的费用我会还给他。至于感情的事,我已经放弃了,我想他一定有更好的选择。”

    在他要走的时候,听到身后的人沉声道:“那你能来看他吗?”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停下了脚步,等他的下一句话。

    “就在市里的医院。”

    周六的早晨,是一个大大方方的大晴天,这在德国的冬天里相当稀奇,就像中国南方的大雪一样令人疯狂。

    九点钟,市中心的广场上已经有了很多的人。

    逛街聊天的,遛狗的,还有单纯想晒太阳的人自在地走在大街小巷,享受着难得的好天气。

    一个硕大的水池边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些人,小孩子们在一旁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

    瘦削的男人微微低着头,看着不停涌出的清水击打在池中的雕塑上。

    一片静谧美好面前,心中却是反复肆虐的惊涛骇浪。

    “是胃部肿瘤,具体如何还要看进一步诊断,已经住进去一周了。”

    “应该和他的作息习惯有关,他这几个月一直保持高强度的工作,是超人也受不住。有几次我发现他在酗酒,才知道他一失眠就要把自己灌醉。”

    “大家当然不满,也担心他,但是他当作没听到,只要公事不出错,他就能一直这样下去,像是对活命无所谓,活一天就干一天的心态,我他妈都要疯了……”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找到你。我告诉你这些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事实,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你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有时间的话,就请来一趟吧,不管以怎样的身份。”

    ……

    昨天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他已经记不得了。

    睁着眼过了一整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这里。

    清澈见底的池水反射出灿烂的光亮,犹如一把尖锐修长的刀,一寸寸地推进心里。

    他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在他的心里,那个人一直非常的强大。

    堂堂一个集团的领导者,这样强大的一个人,怎么会得了重症,躺在医院?

    他不禁笑了,笑声越来越失控,渐渐竟出了些泪。

    严延说,不要欺骗自己。

    对。他明白,他潜意识里还存在着那份爱,那份依赖。

    但是,现实和过去将他困住,帮他自我催眠,告诉他没有爱情,没有那个男人,生活还是一样地过,就这么离开那个纷扰的世界吧,这样他就能更快乐,更幸福。

    但是他不知道,原来他的快乐和幸福,早就被设下了前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那个人挡在惧怕得发抖的他面前开始,还是从他背着他跑过那倾盆大雨,或是专注地看着他身上的道道伤痕,紧握着他缠了麻绳的双手一脸惊慌开始?

    又或者是后来,渐渐褪去冷硬的外壳,用笨拙的热情试图挽留他,乞求般地蹲在他的面前,问他是否能留下的时候开始?

    原来,他终究不能以沈煜升的痛苦为代价,从这段关系中解脱,重生。

    他扭过头,视线慢慢移到人头攒动的广场。

    除了人之外,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群鸽子。

    鸽子羽毛的颜色带着浅浅的灰,姿态敦厚,或是闲散地行路,或是一下下地啄着路面,找些吃食。

    那呆得可爱的模样,就像那串钥匙环上的图案,令人看过就不会轻易地遗忘。

    它们任性地走着,不管人贴得多近,动作多快,它们都不会害怕。好像它们与人们之间,是可以互相懂得的一样。

    在他出神地看着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一些碎片。

    “我没有要走!……你不要绑我!”

    “易畅,你醒醒!我没有要绑你,你别紧张……”

    ……

    “哥,你是不是很恨我?”

    “你听清楚了,我不恨你。”

    “……”

    “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从来只有你一个。”

    ……

    “小畅,乖,我们到家了。”

    ……

    像是一道道闪电穿过,思维猛地清晰了起来,但心中却远远无法平静。

    他想起来了。

    那些温暖的,不论如何要将他护住的拥抱。还有,一句句生涩但真心实意的表白。

    都是真的。

    心跳很快了加速,他捏紧了拳,皱着眉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急切,有一些沙哑。

    在他抬头的一瞬,一只小狗蹦蹦跳跳地冲进了鸽群。

    原本与世无争的悠闲鸟儿被吓得跳了起来,扑扇着翅膀,奋奋然往四面八方飞去。

    在羽翼织成的幕帘中,站着一个穿着深黑大衣的男人。

    依旧是冷峻的气息,熟悉的轮廓,曾经占据了他的现实和梦境的面容。

    几米的距离外,男人注视着他。

    他怔怔地回望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