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林菲此时背上驮着个包袱,心里害怕跟丢了人,脚下一迈开却感到浑身轻快,仿佛踩上了滑板车一样飞身掠过了身边的花草树木,若不是身后的少女飘荡的额发挠地他脖子发痒,他差点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但无论他如何提速,始终被大步流星的老者甩在后面一截,林菲心中不禁暗暗惊奇,难道这就是武侠小说里所说的功夫吗?

    待他七转八绕地跟着老者走了几里山道,终于来到了平地上,前方一条黄土大道旁停着一辆马车,马儿正甩着尾巴在悠哉悠哉地吃草。

    马车旁边还蹲着一个少女,也是批着一身粗麻黄布,头上一左一右的扎了两个发髻。她的手里攥着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正哼着曲儿摇头晃脑地在草丛中摘花。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少女抬头起身,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立刻就看到了林菲。她的双眼眨了一眨,随即拍掌大笑道:“哈哈哈,林公子当真醒啦!我就说吧,林公子一定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才看到林菲背上还驮着个人,咦了一声,赶忙丢掉手上的花朵迎了上来,急声唤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林菲把身后的少女放下来抱在怀里,少女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又沉沉睡去。

    老者咳嗽一声道:“小翠,湘儿没事,就是这些天操持顾总镖的丧事太辛苦了,我让她服了沉香丸,这一觉可以安睡到明日了。现在斐儿已经无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

    唤作小翠的少女很听老者的话,连忙去解马车拴在树上的绳子,老者向林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怀中的少女一起抱进马车。

    林菲依言上车,放下车帘前他抬头看了看这片清澈如洗的蓝天白云,心想天明明还亮的很啊,他习惯性地抬手看了看自己如今空无一物的手腕,自嘲地笑了笑。

    不管小说电视里把穿越回古代的故事讲得多么精彩纷纭天花乱坠,他亲身体验的第一感觉只有不适应,毕竟不仅是环境,连这个躯体都不是她自己原装的。

    小翠坐在马车前方赶马,挂在马脖子上的铃铛开始随着马车的移动叮当作响,林菲在颠簸的车厢中把少女平放在板凳上,转头和老者对望。

    那老者虽然满头白发,但胖鼓鼓的脸上红润光滑没有一丝皱纹,眼睛也清晰明亮,正充满关切地望着他。

    林菲看着这个慈爱的老者,不知怎么的竟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多年前他还没有离世,而她还只是个扎着羊角辫儿喜欢疯疯癫癫到处玩耍的小姑娘,每当她不小心受伤的时候,爸爸总会以最快的速度跑过来,一面摸着她的头好生安抚,一面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老者看着神色呆滞的林菲颇有些痛心,但仍是出言安慰道:“斐儿啊,一时记不起事情来没关系,师父那儿多的是法宝秘策,等咱们回了常青山,总能想办法治好你的。师父看你刚才的脚法内功底子还在,只要是本事没丢,就算当真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也没甚么要紧的。”

    林菲心中天人交战了片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老者实情,那林斐的魂魄说不定早已飞上了九霄云外,他不应该装失忆来蒙骗老人家。

    更何况他还必须找到回到原来身体里去的方法,且不说他一个未婚少女适应男人的身体有多么膈应,他在原来的世界里还有未完成的大事要办,他把这件事当作人生目标已经十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能让他放弃,就算是穿越也不行。

    凡事有果必有因,得先找出这因由来!林菲咬牙握拳,感觉到自己的喉头阵阵腥甜翻涌,鼓起勇气对老者道:“老爷爷,其实我没有失忆,我不是林斐,我叫”

    话才说到一半,林菲赶忙捂住了嘴巴,咽下一口酸水,面色难看地抬手扶住马车的窗缘。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被这颠簸的马车给摇晃吐了。

    老者竖起眉头看着他,沉声道:“挺直身子、盘起双脚。凝神聚气、长吐长吸。腹间用力、气定丹田!看着我的做法,你依样学来!”

    林菲连忙照着老者的口诀依样画葫芦,端坐吐息,渐渐地他感到腹内升起了一片暖洋洋的气流,直把心中的郁结之气都吹散开去。再任凭马车如何晃动,他的身体都端坐如钟。林菲觉得此法让身体无比舒适,连一头乱麻的头脑都清明开阔起来,便不再多言,专心致志地练习起来。

    待马车的晃动渐渐停止,林菲终于放松下来,睁眼看到那老者正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缓缓说道:“人的记忆可以凭空消失,但习惯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林斐已经随我修行数年,像这般呼吸打坐就同吃饭睡觉一样早成惯性,而你的动作却如同从来没有练过武功的初学者一般,你确实不是林斐。”

    老者眼中瞬间精光大盛:“你是何人?!”

    第3章 前因

    老者虽然面善,但发起怒来颇有威严,便是见惯了祖辈严肃模样的林菲也被震惊到失语。他还来不及想好如何回答,马车外突然响起了如银铃般清脆的少女声:“大师父莫惊,这是厨房的李婶子,是我托她上来驮我家小姐下车呢。”

    车门循声而开,一个粗壮的中年婆子跻身上了马车,先行把躺着的少女拦腰抱了下去。

    林菲起身探头向马车外望去,此刻天色果真已经暗了下来,只能借着还没完全西沉的一点暮色看到小翠站在前方一扇门边上对着林菲招手道:“林公子和大师父也请下车吧。”

    林菲跳下马车,抬眼看见面前是一座宽大的宅子,宅中林立的屋宇只比围着宅子的白墙多出了一个屋顶的高度,但那围墙却是极长,一直伸延到他看不见的黑暗中去。

    婆子先行抱着昏睡的少女离去,另有下人来牵马车。小翠带着林菲和老者进了这扇小门,她熟练地穿过几个弯弯绕绕的院子,一张灵巧的小嘴也是没有片刻地停歇:“我家老爷的灵堂还在正厅里摆着,按道理林公子应该先去磕几个头才是。只是今日时辰已经不早,二位还没来得及用晚膳,祭拜的事还是等明天小姐睡醒了再做安排。奴婢这就带您们回房歇息,再让厨房立时端几个小菜过来,咱们府里现在是大丧,需得禁酒戒荤,只能委屈大师父将就一下了。”

    老者脚下微微一顿,又很快恢复了步伐:“这是当然,我与顾老爷相识多年,如今他横遭杀身之祸,老夫甚感悲痛,哪儿还饮得进什么酒水。你个小姑娘这些日子跟着湘儿忙前忙后的,想必也累坏了,早些回去歇着,我们师徒两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用不着人伺候。”

    “大师父这是哪里的话。老爷突然离世,我们虽然痛不欲生,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的呀。如今老爷虽然已经下葬,可他大仇未报,少爷也不知所踪,小姐日日以泪洗面,奴婢心里也着实难受。还好大师父到了,林公子也醒了,接下来就得多多麻烦您二位帮忙了。”小翠不知从哪里拿出个白纸罩着的灯笼来,又摸出个火折子点上,昏暗的四周瞬间明亮了起来:“二位可是府上的贵客,若是奴婢怠慢了,小姐明日醒了也是要拿我问话的。大师父,到地方了,我已经命人把林公子的物什都移到西面的厢房了,您的包袱就放在这件主屋的卧房里,请先行进屋歇着吧,奴婢随后就差人把晚膳送过来,再烧一缸热水,好让大师父和林公子洗漱。”

    林菲借着烛光,发现他们此刻已走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小翠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指向正面坐落的一间大屋,大屋两侧宽大的房檐高高的翘起,左右两侧各有一间稍低的屋子,三间屋子中间还有雕花镂空的走廊相连。

    林菲暗自思忖:“瞧这屋子的规模就是个大户人家,看来我穿越后的身份不是太差,这些日子吃穿应是不用发愁了。只是听这丫环说,这家主人刚死,想指望林斐来给他复仇,说起来我自己的仇都还没着落呢,哪有心思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小翠将他二人送入正屋内,点亮屋里的油灯就行礼告辞了,只剩下林菲和老者围着一盏油灯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两人虽然满腹心事,竟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很快又有个男仆进了屋内,先给他们布上餐具,再把手里的食盒打开,拿出三个精致的小菜和一碟白面馒头,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二位慢用。”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帮他们合上了屋子的大门。

    林菲从早上到傍晚折腾了大半天,滴水未饮粒米未尽,肚里的馋虫早就叫唤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壶颠了颠,发现里面有水,连忙给自己倒上一杯急匆匆地喝了,又一手拿起馒头、一手拿起筷子夹菜,吃得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一般。

    她作为林氏千金,在现代的时候时时刻刻得注意自己的外貌仪态。吃饭喝水,站立行走,无不是一副优雅做派,生怕被人看到一点不雅拿住话柄,突然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心里倒是突然轻松了不少,动作举止开始随性而为。

    哪有人天生就喜欢端着那副做作的姿态,林菲愤愤地想着,张嘴扯下一块馒头的一半,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大口嚼着,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像特别饥饿。

    对面的老者几乎是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那曾经恪守道义的徒弟既不给自己斟茶也不等自己动筷,就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再次相信了此人绝不是林斐——林斐可是个彬彬有礼的高贵公子,几时有过这般饿死鬼投胎的吃相?

    不过看他吃得这么津津有味,本来不想动筷的老者也不禁吞了口口水。他本是无肉不欢,无酒不食的人,可人家顾老爷还尸骨未寒,他也不好意思去外面偷偷地沾染荤腥回来。更何况,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占了他徒弟身体的人,今晚不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觉都没法睡了!

    于是老者也取了个馒头慢慢地吃了,待林菲把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他觉得也该进入正题了:“吃好了?”

    林菲满足地摸了摸肚子,他为了保持曼妙的身材,本来饭量很小,每次吃饭吃个三五口就饱了。可现在这个男人的胃口貌似比普通人还要大了不少,他总算可以像那些美食主播一样胡吃海塞一通了。

    老者也给自己斟了杯茶,清了清嗓子道:“容老夫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乃常青山青炎派第八代传人,称号是宝灵子,林斐——就是你的这个身体,是我的徒弟。你方才在马车里说自己不是林斐,我看你的举止确实跟他没半点相像,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宝灵子云游江湖几十年,平生最喜欢收集奇珍异宝、残宗密卷,对借尸还魂这种事情也是有所耳闻,此刻他虽然已经几乎相信了这人不是林斐,但还是怀抱着一丁点林斐只是失忆了,失忆到性情大变的微弱念想。

    林菲的回答很快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希望:“我当然知道了,我叫林菲,草字顶头上的那个菲,原本是个女人。”随后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穿越的前后经历说了一遍。

    宝灵子听着林菲的叙述,不禁睁圆了一双眼睛看着这个顶着一副男人面容却自称是女人的徒弟,又想到这人已不是林斐,颓然地往椅子上一靠,垂头丧气道:“竟是这样的吗那斐儿,林斐的灵魂现在何处?”

    林菲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他看宝灵子眼睛里一片雾蒙蒙地像是要掉下泪来,又不忍心地开口道:“我很希望他的灵魂没有消散。最好是他的灵魂能穿进我的身体里,不然我的身体没有了灵魂,岂不是会死掉吗?”

    林菲对自己那副肤白貌美的躯体可是相当满意的,一想到万一她没了魂魄的身体要是被人以为死掉了,就会被拖去殡仪馆火化,他就觉得非常痛心!

    宝灵子喃喃自语道:“他的灵魂进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进了他的身体哎,原来是这样,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他很是愤恨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肉激动地抖动着:“是了,是了!人的形体不亡,灵魂哪能这么轻易的出窍呢?难怪那时我会感觉有些不对劲,说不定那不是招魂术,而是换魂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