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臭美完了回到船舱里坐好,看到面前的人时不由地大吃一惊。

    沈扶芳也已经换上了农家女的灰布衣裳,并将颈后的头发悉数盘起,包上了棕黄色的头巾。她不知道在自己脸上涂了什么东西,本来洁白光嫩的脸颊看上去蜡黄暗沉了许多,乍一看去已与农妇无异。

    林菲惊道:“沈姑娘,你干什么做这副打扮啊?”

    沈扶芳正拿了一面小镜子观察自己的化妆成果,头也不抬地道:“回了临安城,我就是春风阁的南柯姑娘,自然是不能让人瞧见我穿这身衣裳,干脆变装成农家妇女。”说罢,她又拿出了一只细毫笔,继续往脸上涂色扮丑。

    林菲觉得奇怪:“你不是和我一起回青炎派给顾姑娘治病吗?”

    沈扶芳无意中说漏了嘴,拿笔的手抖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常态:“我不和你一起回青炎派了,等会我会将绛雪灵草制成的药丸给你,你拿去给顾姑娘服下即可。春风阁那边我已经几天都没有露面,再不回去徐妈妈怕是要骂我了。”

    林菲顿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可他也说不出什么挽留之词,只得强压下这种难受的感觉,闷闷道:“沈姑娘,你既然志向是济世救人,就应该早些离开春风阁那种地方,若是日后开设医馆有什么难处,只管上青炎派来找我帮忙。我们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

    沈扶芳闻言,凉凉地笑了笑道:“那我就先多谢林公子了。”

    这一瞬间,林菲觉得沈扶芳好像已经很自然地把那个明媚鲜活的自己丢弃在了深山之中,一回到尘世里就又带上了冷漠的面具。

    林斐觉得心中气闷,刷地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甲板上透气。眼前尽是苍翠秀美的青山绿水,可他看了半晌也依然纾解不开心中的郁结之情,一跺脚又转身回到船舱之中。

    沈扶芳已经画好了妆,此刻她的脸上又多出了好些人工的皱纹,只剩一双美目依旧流光溢彩,带着歉意地看着他。

    林菲看着她这副为了春风阁里南柯的形象刻意扮丑的样子,越发是觉得生气,刻意不去看她,只气哼哼地抱着辟邪枕在了船舱的木板上。

    看到他又开始耍小孩子脾气,沈扶芳只得叹了口气,问船翁拿了两个茶碗倒了茶水,递了一个给他道:“林兄弟,这次得你舍身救命,我心怀感激,若是将来还有缘相见,自然是会认你这个朋友。现在我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林菲不想去接碗,只听她又低声道:“我小腿上有伤,一走路就会疼,林公子要是不来接碗,那我就只能给你送过去了”

    眼看她正要起身,林菲立刻鲤鱼打挺般跳起,接过茶碗一饮而尽道:“是啊,沈姑娘你腿脚不便,怎能一人独行,既然认我这个朋友,那就由我把你护送回临安城,我才会放放”

    他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舌头打结,手脚发麻,随着掉落的茶碗一起扑倒在地,只能用力地睁眼看着坐在他面前的沈扶芳悠然道:“我本是想用迷香的,可是林公子你带着辟邪,就只能下麻药了。所以你可千万记住了,以后不可再将辟邪的用途说与人听。”

    她话音未落,就见林菲已扛不住药性,躺在地板上晕了过去。

    沈扶芳连忙冲船舱外的老船翁喊道:“船家,我兄弟他晕船睡着了,劳烦您把他移到木板上,再拿个席子来盖上,免得他受凉。”

    第22章 疑团

    林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一个荒废的院落里,四周除了断壁残垣,只有杂草丛生。

    他不禁感到害怕,大声地呼喊起认识的人的名字:“沈姑娘,师父,师兄,顾姑娘,你们在哪?”

    没有人回应他,四周静悄悄地只能听到他自己声音的回声。

    林菲着急了,他跑到院子门口,推开紧闭的大门,看到门外一片红光冲天。

    有个人背对着他被包裹在浓烟滚滚的火海里面,看不清是谁。

    林菲只得掩着口鼻朝那人奔去,那人听到了响动,突然转身回头朝他嫣然一笑。

    林菲骇然大惊,可面前一道火焰直冲而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只得大声咆哮:“沈姑娘,快跑啊!”可是沈扶芳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全身都开始溢出血来。

    “不要,沈姑娘,沈姑娘!”林菲嘴里喊着,从床上冲了起来,霎时梦醒。

    “原来是梦啊”他锤了锤因做了噩梦而感觉昏昏沉沉的脑袋,发现自己正躺在青炎派的卧房里,窗外星光灿烂,竟已是晚上了。

    “你醒啦?”宝灵子正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饮茶,看他被噩梦吓得冷汗涟涟,倒了杯茶递给他:“青天白日里被麻药迷晕,睡了好几个时辰,越睡越晕了吧,我让人去给你送点吃的来。”

    “嗯,谢谢师父”,林菲正好口干舌燥,抱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即想到白天在船上的场景,不禁茫然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沈姑娘呢,是她给我下的药?她她为什么要迷晕我?”

    “想是不知该如何跟你告别吧,不如迷晕了省事。你们出发之后不久湘儿就醒了,如今除了一些皮肉外伤还没有养好,已是一切如常。侍女收拾沈姑娘的屋子时发现她留下了一张纸条,要我们今天派人去渡口接你。”宝灵子在一旁捋着胡子道:“她迷晕你之事,是在出发之前就计划好的。”

    林菲越听越晕,满脑子都是不解:“顾姑娘还没服下绛雪灵草就醒了?沈姑娘早就计划好要迷晕我?”

    “古书有载:云泽山顶,长有灵草,状似冰晶,其性至阴至寒,可克至刚至猛之毒。那丫头骗骗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成,可瞒不过你师父。不过我心中已经猜到她是为了什么,既然也是救人,那就不去点破,顺势而为了。”宝灵子递给他一封信道:“喏,接你的时候在你身边发现的,答案就在这信里,你先看过之后,我们再谈。”

    林菲展开信纸,他虽不太适应阅读毛笔字,但好在这封信上的字迹工整娟秀,显现出写信人做事时一贯认真严谨的态度。

    “林公子,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你已经回到了青炎派,发现我骗了你。顾姑娘的伤势在淤血排尽之后就已无大碍,只需再将养几日即可痊愈,我上山采药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救治戚帮主。离魂散之毒至刚至猛,发作起来犹如烈火焚心,世上唯有至阴至寒的绛雪灵草可以相克。但漕帮内部有人趁着戚帮主体弱觊觎帮主之位,暗中监视我的行动,不让我离开临安城寻找解毒之法。无奈之下,我唯有借口给顾姑娘疗伤才得以脱身。只是我日前找到的线索都表明下毒之事有顾正山参与其中,因此不知林公子知道多少实情,是否愿意救治戚帮主,唯有撒下此谎。如今看来,应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虽然我屡次想将实情相告,但岂知谎言一旦出口,真话反倒难以启齿,只能用这种方式向你解释。若日后再有缘相见,我一定亲自向你赔礼。谨此,祝好,沈扶芳字。”

    林菲读完这封信,心中百感交集。他被沈扶芳所骗,可知道真相之后,心中虽有震惊但并无恼怒,甚至还多出了一些钦佩之情。沈扶芳在明知下毒之事顾正山有份的前提下,还愿意出手救治仇人的女儿,这份气量让曾经诅咒过害父母的仇人全家死绝的林菲不禁有些汗颜。

    可是不对啊,这顾正山不也是被离魂散毒死的吗?林菲想到这个关键所在,抬头对上了宝灵子的眼睛。

    宝灵子知道他心中在疑惑什么,拿出了一柄钢刀递给他道:“这是顾正山的武器玄武钢刀,他生前从不离身,你且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异常。”

    林菲一接过这柄钢刀就打了个趔趄,差点没栽到地上。他没有想到这柄钢刀如此之沉,便是林斐这种练武之身,都需要催动内功才能拿起。

    他看着平静如水的钢刀表面,光滑得能投射出人的倒影。林菲举刀轻轻削向身前的一张木凳,只见凳子应声而断,被直直地砍成了两瓣。

    “好刀!”林菲举起刀身,赞叹着看着这柄吹毛利刃的刃尖,竟是一丝木屑都没有沾上,但他也同时发现了异常。“咦,这刀刃上怎么”

    “嗯,观察力还不错,看出了玄机。”宝灵子面露赞许之色,从林菲手里接过钢刀,指着刀刃上一些十分不起眼的细小划痕道:“这玄武钢刀削铁如泥,顾正山一直十分爱惜,若是刀上有半点伤痕,都会找来工匠细细打磨。可是你看如今这刀刃上多出了了许多细小的痕迹,我找铁匠来看过了,这些痕迹都是新伤,而能使玄武钢刀留下伤痕的,必是十分坚硬的物体。因此可以推断,杀死顾家那些家将的凶器,正是这把钢刀。而这些细小的痕迹,是刀砍在人的骨头上留下的。”

    宝灵子的语气依旧平和慈蔼,但林菲听来还是不禁一抖,咽下一口口水。

    宝灵子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接着道:“你刚才拿刀之时应该也发现了,这柄刀身十分沉重,若不是武艺高强之人,便是把刀举起来都做不到,更别说是用来杀人了。当晚能自如地挥舞起这柄钢刀者,纵观整个豫章城应该也只有两人能做到。一个是顾正山,还有一个人,是你林斐。”他看到林菲被吓得面如土色,终于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当然啦,斐儿虽然武艺高强,心地却是极其善良,连只鸡都没杀过,若要说是斐儿杀了人,我还不如相信那些家将是中了邪自己扑到刀刃上来自杀的。”

    嗯,老爷子一贯就是这么护短。林菲本想跟他炫耀一下自己杀了匹狼的丰功伟绩,但又立刻想到了现在话题中的重点:“所以师父的意思是,顾正山拿这柄刀杀了全府的家将?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更何况他自己也死了啊?”

    宝灵子道:“恐怕真相就是这样。你自己想啊,一共有四个人中了毒,可是前三个人那下毒者都只害了他们本人,并没有祸害过旁人,只有顾正山家里死了这么多人。而且所有死者之中,只有顾正山是被毒死的,剩下的那些家将都是死于利刃,所以说顾府凶案里其实有两个凶手,一个毒死了顾正山,一个杀死了这群家将。”

    他说到这里,突然环顾一周,确认了四下无人,凑过来跟他耳语道:“而且虽然我也不想做如此推断,但有两个凶手这件事,我认为顾湘湘是知道的。她也已经推断出了杀死家将的凶手是顾正山,于是刻意混淆视听,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下毒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