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回去以后他们发现,戚帮主去了北上投军, 暂由沈扶芳代任帮主之事已经在漕帮传开, 众人立时都对沈扶芳的态度变得极为恭敬,就连她刚刚搂在怀里软言细语哄了半天的孩子在知道沈姐姐成了帮主后也立刻甩开她的手怯生生地跑走了。面对这样的情况,即使是聪慧如沈扶芳也无可奈何, 只得一心盼着下月就能出发去藏剑山庄, 忍过这一时就好。

    可是又在漕帮待了才没几天,两个人就双双坐不住了。林菲没了每天学武的任务,待在漕帮里无所事事, 便想多去陪陪沈姑娘, 可是哪知道他居然连沈姑娘的面都不太能见得找了!原来漕帮那些堂主们虽然都当沈扶芳是个摆设,可是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于是每天拉着她召开帮会,对着她汇报帮务,缠着她和漕帮大大小小的管事们喝酒吃饭, 对这些帮务应酬完全不感兴趣的沈扶芳虽然心生厌烦但也无法推脱。到了这天晚上, 又被迫和帮中大叔们喝了一晚上酒的沈扶芳觉得自己得提前溜号了。

    她假装喝得醉醺醺地被人送回了房间后发脾气打发走了这些天总在她身旁服侍的人后,赶快摸出了一颗能解酒的药丸服了进去,待头脑稍微清醒一些后打算出门, 正巧透过窗户看到林菲正鬼鬼祟祟地在她门口晃悠着。

    沈扶芳连忙推门去把他喊了进来,林菲好容易才能单独见着她,委屈巴巴地道:“这几天来天天都见不着你的面,就连晚上想来找你聊会天,也会被守在门口的婶子赶回去说不能打扰帮主休息。沈姑娘,我们还要多久才能离开漕帮啊?”

    沈扶芳掐指算了算日子道:“藏剑山庄那边送来的邀请贴说是下月初五召开盟会,算上还要在路上耽搁的几天行程,再有半月就可以启程了。我昨日已经把漕帮出席的人员名单送了回去,除了万堂主以及你我之外,还邀了几个在漕帮资历较老的前辈们随行。”

    “什么?那是还得在漕帮里待半个月?”林菲立刻像打了霜的茄子一般蔫了吧唧地垂下头去,又猛然把头抬起来道:“哎,我想起来了,我们以后不是就不回临安了吗,那我在走之前得先回趟常青山跟我师父交代一下才行。我们离开藏剑山庄以后,要去哪里啊?”

    沈扶芳苦笑着摇摇头道:“这几天我被帮中事务烦扰的满头是包,都还没工夫去想这件事情呢!不过不管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受罪强。林公子,你可不能一个人回常青山,得带上我一起走才行!”

    林菲心疼地看着一脸疲态的沈扶芳,问道:“看你这两天人都累得没精神了,若是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带你走!只是漕帮的人会放过你吗?”

    沈扶芳拿出了笔纸,一面提笔写字一面道:“经过我这几天的观察,漕帮现在每个堂口各司其职,堂主们都能把手下管理的井井有条,帮主这个职位只是负责调解矛盾,约束众人,而我这人微言轻的代任帮主压根都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就在信里告诉他们我这几天忧虑过度,五脏亏虚导致旧疾复发,需要上常青山散心养病,待出发之日再回来。若是他们愿意,就把紧急的帮务信函拿到青炎派去跟我汇报就行,反正这个帮主是他们逼我当的,我话都说的这个份上了,想必他们也不敢真的上常青山去烦我,免得我真的撂挑子不干!”

    林菲在幽幽烛火下看着她气鼓鼓地埋头写信,头上同心簪上的圆环随着她有些失控的动作时而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觉得他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沉着冷静的沈姑娘这副任性纵情的模样,忍不住在她抬头后伸手刮了刮她那小巧挺翘的鼻子,调笑道:“没想到沈姐姐发起脾气来,倒是也与一般的闺中少女无异啊!”

    沈扶芳把写好的信放在桌上,单手托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这么说来,林公子以往在京城的时候,可是有结识过几个青梅竹马的闺阁少女了?否则这青炎派里全是男子,你怎么会了解这女子都是何秉性?”

    “咳咳咳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林菲心里暗暗后悔,无论什么时候在沈姑娘面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沈扶芳倒是没再深究下去,站起身道:“林公子,我俩现在就走吧!”

    林菲吃惊的看着窗外的夜色道:“真的现在就走?可是城门都已经关了啊?”

    沈扶芳微微一笑,拿出一块令牌道:“辛苦这几天还是有点收获的,这个是漕帮的通行令牌,只会发给像我这样在帮里位高权重之人。有了这块令牌,在漕帮管辖之内的关卡都能畅行无阻,只是我们出总舵之时还是需得小心着些,不要惊动他人免得再做无谓的纠缠。”

    “我懂我懂,”林菲非常自觉的转身蹲下,让沈扶芳伏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驮着她飞檐走壁了,可是只要是感觉到那人温软的身体紧贴在自己背膀上时,他都会心跳加速。

    那人扶上他的后背,轻轻地用手磨蹭着他宽厚的肩膀,细弱蚊声道:“若是换作是以前,也许我真的会忍耐下去,可是现在”

    “嗯?沈姑娘你是在说我们现在应该往哪去吗?”随着他的问话,沈扶芳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他没听到,那就先不说了吧,免得表扬的太多了,以后容易尾巴翘上天去。“先出漕帮,再往东边去渡口的马厩旁。”林菲依着沈扶芳的指令,瞅着四下无人跳上房顶,背着她飞也似的离开了漕帮。

    两人在马厩里取了马匹,连夜奔袭出城到达常青山里。此时已经是深夜,青炎派里早已万籁俱寂,林菲把沈扶芳送到客房门口想让她好好安歇,却被她拉住了袖子,此时幽静的月色正好洒在了两人的身上,让林菲恍然又记起来初见她的那天晚上时,她曾经是那样的淡漠清冷,与现在这个好似浑身都散发着温润莹光的模样当真是判若两人。

    沈扶芳把他拉到台阶上坐下,指着天空对他道:“林公子你看,今夜万里无云星光灿烂,我好些天都没能如此轻松畅快的欣赏夜景了,你就多陪我在这坐会儿再走吧。”

    林菲看她这几天确实是被那些繁杂的帮务给憋闷坏了,明明此刻脸上已露疲态,可看她解脱之后眼中闪烁着的喜悦之情甚至比漫天星河更加璀璨,于是也不忍心拒绝,从屋里多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陪着她一齐坐到了院子里。

    林菲看着烛火尽灭之后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天幕仿佛就在头顶一般,繁星点点交相辉映照,把夜空点缀地既明亮又静谧,也忍不住感叹道:“真美啊,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夜间永远都是灯火通明,根本就看不到天空中原来有这么多星星。”

    沈扶芳在旁问道:“林公子说的地方可是京城吗?据说京城里的生活纸醉金迷,达官贵族们夜夜纵情饮酒,千万盏灯火能把夜晚照映的如同白昼一般。”

    林菲侧头看到沈扶芳一面随口和自己讲话,一面陶醉地观望着漫天星河,她的眼中倒影着星辰照映出的盈盈波光,脸上显得既温柔又平静,让他忍不住将她瘦弱的身躯搂到了自己的肩头上靠着,下定决心后缓缓开口道:“不是京城,是一个比京城更远的地方,一个我永远都没法再回去了的地方”

    “嗯?”身畔之人好似有些不解。

    “你还记得那个千岛之国的故事吗?其实那不光只是个故事,我我就来自于千岛之国。”林菲试探着开了口,等待着那人会有的反应。

    没想到那人只是下意识地在他肩头上蹭了蹭,连日来的疲惫和解酒丸药力过后的微醺让她靠在这人温暖踏实的肩膀上很快就香甜地睡了过去,只听她迷迷糊糊地道:“千岛之国我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漫天的星光喜欢这样的感觉”

    随着她这一句句醉酒后的呢喃之语,激得林菲心头一阵阵震荡,他更加小心地将她搂在怀里,然后无奈地苦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准备跟她倾诉一切,可惜她居然还没听到就睡了过去,也许这也是天意吧!不知道下一次,他什么时候还能再有这样的勇气。

    随着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过,林菲把已经睡熟了的沈扶芳抱进了屋子里,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做完这一切后,他还是有些不舍得就这么离去,于是靠在她屋内的窗户旁坐下,一个人看着这头顶壮丽绚烂的星河,忍不住伸出手来去够一够那些仿佛真的能被摘到手里的星星。

    多么美丽的景色,多么可爱的人,林菲觉得即使现在从银河里蹦出来一个仙人,对他说可以把他送回现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舍弃掉这种可以与人相依相偎的幸福感觉了。

    第44章 争吵

    第二天一早,林菲带着沈扶芳来向宝灵子汇报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什么?你们要去藏剑山庄了?”宝灵子听到此处, 满脸的羡慕之情:“想当年我曾经受纪老庄主的邀请去过一次, 那庄子里收藏的各类名家兵器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还有那庄中山泉所酿的美酒, 喝在嘴里那股子温润爽滑的口感,可真是不负美人娇这个名字啊!”

    说罢, 他又眼尖地看到了林菲手上握的重剑, 拿过来细细欣赏道:“这就是戚帮主家传的破阵吧!你看这剑身上细致的纹路,沉甸的手感,还有这泛着血光的刃尖, 一看就是一把用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过的好剑, 戚帮主居然舍得给了你,可见他当真是把你看作是他的传人啦!”

    怎么觉得师父这话听上去有点酸溜溜的呢,林菲忙道:“那是因为戚帮主嘱咐我们去藏剑山庄需帮助万堂主登上盟主之位, 少不得要跟人动刀动枪的。师父给的那辟邪虽好, 可是终究是把木剑,万一被砍断了打折了岂不是可惜?往后这两把剑我都随身带着, 辟邪可以保护我不受小人祸害,破阵可以帮助我与高手过招,就像师父和戚帮主对我一样, 各有各的好。”

    “算你嘴甜会说话!”宝灵子满意地把破阵还给他, 捋着胡子说道:“唉,说起来这十年一度的江南盟主之位自从纪老庄主过世之后已经悬空了很久,如今盟主令尚在藏剑山庄之中, 若是得到了它,一来可以打响名号,二来可以号令群雄,江湖中人对它都是趋之若鹜,为师觉得就你们两个人陪着万堂主还是太冒风险了,干脆我也陪你一起下山去走一趟!”

    听到宝灵子愿意出马助阵,林菲和沈扶芳都喜出望外,可是他们一句“多谢师父”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句高声的阻拦:“师父万万不可!”

    随着这句急迫的呼声,只见华真奔进正堂,跪拜在宝灵子身前道:“师父啊,你可不能忘了祖师爷立下的规矩,我们青炎派若要长绵久存,便万万不可插手进江湖纷争。林师弟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行走过,没有多少人认识他,这次出行可以打着是沈姑娘未婚夫婿的名号去帮忙。可是师父您是人人知晓的青炎掌门啊,若是您现身了江南盟会,那岂不是罔顾了咱们青炎派立派存世的门规吗?若是连掌门人都视门规如无物,这让弟子以后该如何约束其他人啊?”

    原来他们之前所说的那不是在坑我,青炎派真有这规矩啊!林菲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华真想着,看来这下子师父是没法子重温这美人娇罗!

    宝灵子连忙陪笑着去扶华真起来:“唉,你别这么激动嘛,有意见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师父只是在山上呆不住,想下山去走走,正好呢这漕帮要出行,便一道跟去藏剑山庄凑凑热闹。我可以跟你保证啊,我就护送华章到藏剑山庄,绝不出手去帮助漕帮争那个什么盟主之位。”

    华真听他还是要去,便依然跪在地上岿然不动,痛心疾首道:“师父您要下山游玩,弟子绝不阻拦,只是万万不可去藏剑山庄!这次盟会本来大家心中服气的四个候选人全都无法出席,其他人自然都会想趁着这个机会去争上一争,到时候若是比武斗狠,少不得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为了扬名立威会向师父挑衅,师父您无论出不出手都已违反门规。还请您收回这个想法,您若是想喝藏剑山庄的酒,弟子可以遣人去买了给您送回来”

    “你!好你个青炎派大弟子啊,师父放权让你管事,你现在可倒好了,一口一个门规的管到了我的头上来!到底在你心里是这门规重要,还是你师父重要?”宝灵子本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无奈被青炎派的门规和华真这个不知变通的大弟子约束了许多年,如今他更是油盐不进,无视自己对他的好言好语,直接在几个小辈面前下自己的脸面,宝灵子觉得本来老实巴交的大徒弟现在着实是无法无天了,一时之间动起了气来。

    华真听到宝灵子对他的指责,一向平静温和的眼睛里翻涌起阵阵悲伤,但还是挺立着身板跪在地上道:“华真家贫,要不是当年师父愿意将我带回山上,现在我估计早就饿死了,我心里对师父敬若神明,可是更是把居住了多年的青炎派当作是自己的家,若是师父执意要去藏剑山庄,那华真当然无法阻拦,只是青炎派从此就再也没有规矩能言,我实在是不忍看到自己用心打理了这许多年的青炎派乱象丛生”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匍匐在宝灵子面前,语气悲切道:“若是师父要去,那就请先把华真逐出青炎,徒儿徒儿绝不会怪罪师父!”

    林菲和沈扶芳对视一眼,他没想到局面居然一下子会闹得这么僵,正想上前阻拦,却被沈扶芳拉住了袖子,无言地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只听那边宝灵子冷哼一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觉得现在青炎上下都是你在打理,我缺了你就不行了?呵呵,现在就敢对我如此不敬,那若是日后你当上了掌门,我是不是还得仰着你的鼻息过活了!”

    华真听他说着,伏在地上的身体瑟瑟发抖,连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徒儿自知自己资质不够,功力低微,没法继承师父的衣钵,从来都没敢奢望过掌门人之位。这些年来我心里也明白师父从来没想过要把掌门之位传给我,我尽心尽力的做好自己的职责,只是希望师父能多夸赞我几句,徒儿便心满意足了。可是没想到在师父眼里,我竟然成了个目无尊长之人也罢,也罢!就算我再怎么自我开解,但若是他日等小师弟继承了掌门,我终究还是会意难平,与其到时候再与他兄弟阋墙,还不如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容弟子向师父道个别吧!”

    宝灵子瞪圆了眼睛,怒目而视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华真在地上以头伏地,重重地给宝灵子磕了三个响头,满声悲怆地说:“华真定力不够,难以控制住自己的心性,辜负了师父多年来的教诲,现在自请受罚下山,从此以后我会当个平头百姓,绝不再自称是青炎弟子。师父,请您善自珍重!”

    说罢,他竟然真的将腰间的佩剑和令牌卸下,对着林菲无声地辑了辑手,转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