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棉衣够厚了,但在这里的寒风之下,只是填充着丝絮的棉衣完全无法帮助士兵抵挡低温,在这一点上,蓝玉与徐思宇对于城内士兵的装备都是无比眼红。这些天来,从或战死或被俘的定州军士兵身上,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瞠目结舌的装备,在南方还是奢侈品的棉花制作的棉衣,在这里却是一个普通小兵的装备,头套,手套等将士兵保护得严严实实。而这些,在南方,在他们军中,勉强为将领们配备齐全了。

    “李清真他妈的有钱!”与蓝玉一齐巡视军营的徐思宇道。

    “他不是有钱,而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由他们率先种植的,我听说这东西成本并不高,只不过运到我们那里,便翻了十几倍来出售而已。”蓝玉摇头道。

    “定州也没有大规模地种植棉花啊!”徐思宇不解地道:“中原限制粮食进入定州辖下,他们为了糊口,所有良田基本上都种植着粮食作物啊!”

    “室韦,不要忘了室韦,听说棉花这东西本身就是从那里发现的,李清控制着室韦,当然会在那里大规模的种植,而且室韦是蛮族,李清可不会管他们的死活,恐怕只要是饿不死他们就行了。”

    徐思宇拉过一名值勤士兵,看到士兵手掌之上裂开的道道血口子,鲜血渗出,片刻之间便会凝结成冰,士兵只能不停地将兵器在手中换来换去,否则便会让手掌与兵器冻在一处。

    “像你这种情况多么?”许思宇痛心地问道。

    “回大将军,多,还有很多弟兄冻伤了脚,都烂了,走路都很困难。”士兵道。

    “蓝兄,情况不妙啊,如果长时间这样持续下去,我们会被天气打垮的。”徐思宇道,“这狗日的卫州,太冷了。”

    撩开一个帐蓬,帐蓬内燃着火,看样子是从附近拆下来的老百姓的门板窗户之内,数十个士兵挤得紧紧的围火而坐,蓝玉摸了摸士兵垫在屁股下毯子,湿漉漉的。虽然有火,但帐内温度依然很低,帐门一掀开,寒风侵入,一些人立即缩起一肩膀。

    “弟兄们,还行么,还握得起兵器,还能杀人么?”许思宇脸上堆起笑容,大声问道。

    一名校尉军官站了起来,“回将军,挺得住,能杀人,就是晚上冷得睡不着,白天便有些精神头不足。”

    “很好!”许思宇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冷,敌人也冷,而且他们快挺不住了,只要再打上一两次,他们就会垮了,到时候,咱们进城去过冬。有没有信心打垮他们。”

    “有!”士兵们一齐回答道,只不过声音却有些有气无力。

    走出营帐,两人的眉头皱得更紧,“蓝兄,必须要速战速决了。”

    蓝玉点点头,“对方的抵抗意志极强,我也想速战速绝,但欲速则不达啊。”

    “再这样下去,首先挺不住的会是我们,这几天,出去伐木的士兵屡次遭受到吕大兵骑兵的袭扰,损失了上百人。而且附近的树木已基本没有了,再过几天,士兵们连取暖的物事都没有了,而更远的地方却不安全,吕大兵的骑兵着实难缠。”两人一边谈着,一边走到营地的高处,凝望着不远处银装素裹的阳泉城,两地之间的战争痕迹已被大雪淹没,一切都显得那么洁净。

    “看到了么,对手正在利用大雪加高加固城墙,看来他们丝毫没有突围撤退的意思。”许思宇道。

    蓝玉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看着远处城墙之,“那些在城上晃来晃去的是什么东西?”凝目看了半晌,突然大怒,“这是一些尸体,是不是我们战死弟兄的尸体,徐基金超居然如此侮辱战死的士兵?”

    城头之上,一排排悬挂的南军士兵尸体被剥得赤条条的悬挂在城上,早已冻成了冰雕,随风飘荡,撞在一齐居然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许思宇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这事,咳咳,咳咳!”

    蓝玉疑惑地看了许思宇一眼,奇怪他怎么看起来并不如何愤怒,“怎么回事?有什么隐情?”

    许思宇迟疑了一下,“蓝兄,你没有到第一线去亲自督战,有些情况不太清楚,这事倒也不全怪对手,说来说去,也是天儿太冷了,有的弟兄们忍不住,那个,那个?”

    “到底怎么回事?”

    “阳泉的敌人经常在我们进攻的时候发动逆袭,出城反击,每一次也有不少人战死在外头,有些弟兄们冷急了,便剥了这些战死的定州兵的衣甲,你是知道的,定州兵的装备的确很好。”

    蓝玉一下子便明白了,自己的士兵冷得急了,将城外战死的定州兵剥光衣服抛尸在战场之上,此举激怒了对方,便将攻上城头之后战死在城上的己方士兵也剥光了示众,看到城头之上那亮晶晶的一排排尸体,蓝玉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但像这种场面,便是蓝玉也觉得难以忍受。

    “传令军队放开对阳泉以北的包围,我们只打三面,留一个口子让他们撤退,其次,从今天开始,让士兵们开始筑雪台,越高越好。”蓝玉道:“一天之内,我要看到与城齐高的雪台。明天,我们开始发动总攻。”

    “是。”

    “给宁王送信,求援吧,一个阳泉便如此难打,卫州城经过定州经营数年,难度会更大,请宁王殿下发援军吧。”

    “胡泽全将军的人马早已枕戈待旦了。”

    “下堡坪怎么还没有打下来,曾逸凡五六万人马,打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拿下下堡坪,想必又在打小算盘了,你去信警告他一下。”

    “明白!”

    第八百零六章 雪,血!

    呼的一声,高台之上,一架投石机投臂猛地高高扬起,一团黑影撕裂飘雪,带起劲风,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刚刚用冰雪加高的城墙之上,轰隆一声巨响,冰屑纷飞,一大段冰墙破裂,倒塌,大砣的冰块倒将下来,拳着大小的小碎片则四处乱飞,到处砰砰作响。十几名躲在冰墙之下的士兵顿时重则断筋裂骨,小则头破血流。

    随着这一格石弹的落地,数百枚石弹同时飞起,砸向破裂的这一段冰墙,而与此同时,城内数处地方,也飞起石弹,落向离城不远处的雪台,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一枚枚石弹或嵌在雪台的前壁之上,深深地镶嵌在其中,震得雪台之上的投石机摇摇晃晃,有的则落在雪台之上,被冻得坚实的雪台将石弹反弹而起,一路蹦跳着向前,直至落下雪台,所过之处,鲜血斑斑。更有的直接命中投石机,将巨大的投石机砸得轰然倒塌,落下近二十米高的雪台,支离破碎。

    随着双方的对射,城下无数的步兵呐喊着冲上来,一些人顺着攻城漫道冲向城池,另一部分则抬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前面带着巨大包铁尖木桩蒙冲车,亡命而来。

    城上鼓声隆隆而起,一排排士兵冲上城头,手里握着一品弓,张弓搭箭,向下射出,一箭射毕,立即退后,身后第二排随即冲上,两排箭手交替,不停地向下射着利箭,城下攻城人数如此之多,几乎不用瞄准,士兵的责任只是将手里的利箭射下去就可以了。

    相比与射出利箭,士兵们更大的精力是用来躲避从天而降的石弹或者被石弹击中之后弹飞的碎石冰块,虽然身上甲胄精良,但被这些高速而来的家伙打中,也不是玩儿的,如果运气不好,命中面门,那就只能伸腿了。

    吴玉波矗立在城头,他的麾下负责北面城头,混编之后,吴玉波本来成为一个营的副指挥,但在年前的一战之中,他的定州上司被一枚八牛弩箭射中,身子都断了两截,他便成为了这个营的主官。

    差不多近一个月的战斗,让芦州兵们在战火之中飞速地成长,虽然付出的代价很大,但相比之下,吴玉波更愿意指挥现在这支像狼一般凶狠地部队。

    懦弱,胆怯,怕死,畏战等一系列负面情绪在血战之中,在鲜血喷溅这中,在断肢横飞之间,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绝境之下,彻底消失,有的只是一股狠劲,戾劲。

    芦州兵们学会了面对着劈来的钢刀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狠狠地刺出手中的长矛,学会了在战斗的间隙坐在满地的血泊之中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嘲笑着同伴刚才的拙劣,学会了坐在敌人的尸体之上大口地吃着伙夫送来的饭食,吃完之后顺手在敌人的尸体之上揩干净手上的油腻,学会了将在满地的残缺尸体之中仔细地寻找着同伴不见了的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小心地拼在一起,有一副担架或者一床床单裹着抬下去。

    精兵从来都是打出来的,吴玉波想起了金超转述的李大帅的话,心道这的确是至理名言,不上战场,不至绝境,芦州兵即便训练一辈子,也休想达到眼前这个地步。

    敌人这几天来的进攻出乎意料之外的猛烈,看来严冬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对方,他们想要速战速绝,吴玉波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城里还有六千多兵力,想要打下来,对方起码要付出数倍于此的伤亡,他们,付得起么?

    刚刚打退了敌人一波进攻,身后,士兵们正在紧张地清理城头,敌人的尸体被扔下城去,同伴的遗体则被小心地抬着运送到城下。不时会传来一两声低微的啜泣声,那肯定是有熟识的同伴战死了,偶尔也会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还活着,还有气儿,大夫,大夫!”随着喊声总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奔跑声以及兴奋的议论声。

    趁着战斗的间隙,士兵们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而逃进城里的百姓则立刻挑着一担担的冰雪涌上城头,用锹将雪拍在城垛之上,再浇上水,将刚刚被打碎的冰墙修补一次,虽然下一次开战之时,这些冻得还根本不结实的城墙完全挡不住投石机的打击,也受不住八牛弩的冲击,但只要他们还能起到一定的阻挡作用,便能减少战士的伤亡。

    敌人又冲了上来,吴玉波拔出他插在脚边的凝固着鲜血的长刀,大声吼道:“准备战斗!”

    “弓箭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