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成英看着他忙忙碌碌,却叹一口气。辛成英去看过路拾萤,宋敬原不知二人在病房说了什么。

    宋敬原头也不回:“唉声叹气的干嘛,多晦气。你路哥过两天就出院了。”

    辛成英说:“出院了又能怎么样呢?军校他没法考了。”

    宋敬原很不争气地手一抖,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条长缝。

    半晌,回头看辛成英:“你说什么?”

    辛成英反倒一头雾水。

    宋敬原问:“他不是……过了体检吗?”

    “哥哥,体检又不只是查眼睛查四肢健全——他出车祸,骨折,还开刀,身上有疤啊!五公分的一道疤呢,上不了机的。这条路堵死了,你明白吗?”

    一瞬间,他只觉得周遭所有声音都灰飞烟灭,一片空白,只有辛成英的话烙在心头:这条路堵死了。

    我不明白。

    他顾不上最后一节课还有英语小测,也顾不上教导主任在身后骂骂咧咧,拎起书包翻墙而出。他从未跑这么快过,风声呼啸,气喘吁吁地到了医院。路拾萤正在看手里的“篆刻十讲”。

    他莫名其妙地放下书,问宋敬原:“别告诉我你是逃学来——”

    “是真的吗?”宋敬原低声问。

    路拾萤一下哽住了。他合上手里的书,想让宋敬原走近些。

    他看见他心爱的人双眼通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狠狠瞪着自己。然后心里就揪着疼——比车祸后醒来那个瞬间,得知所有梦想已然化作飞灰的那一刻还要疼。

    路拾萤说:“谁嘴这么快?”

    宋敬原又问:“是真的吗?”

    路拾萤沉默良久:“没什么,大不了学别的呗,又不是非——”

    结果宋敬原“啪”的把门一摔,走了。走廊里回荡着房门愤怒的响声。

    路拾萤当时垂下眼,心口仿佛压一块巨石,他以为宋敬原是生自己的气,气他一个字也不说,就这样自以为是地做主,打着“替你好”的名义骗人。

    可宋敬原哪里是气这个。

    他一路逃命一样回到蓬山路,重重又把家门一摔,院子里的两颗桂花树簌簌落下明黄色的花瓣,三只鸽子分别立在假山顶、鱼池边和石阶上,纷纷缩着脖子躲进角落。

    而怒气冲冲的这一位,上了二楼,把自己往床上一抛,陷进满是洗衣液清香的被褥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要被压垮了。

    一桩事接一桩事的浪花一样拍到他面前……

    一场雨接一场雨一般把他浇了个狗血淋头。

    朱皓达让他知道人生坎坷,毛普凡让他明白人心难测。

    阮鹤年让他知道生死无常,路拾萤告诉他,理想不过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最后还有宋山。

    这些人和事,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千斤重,压得少年肩膀喘不过气。

    茫茫飞雪处,渺渺人世间。

    原来人生九九八十一难,他连第一道坎都迈不过去。

    宋敬原心灰意冷,去隔壁超市搬了一箱啤酒,准备借酒浇愁。他以前看辛成英喝过,左手撸串右手纯生,辛成英说这才解气。他今天起了一瓶,灌在嘴里,气没解多少,心里只觉得苦涩。

    但是苦涩也有苦涩的好。

    他没吃饭,靠半打青岛纯生把自己灌饱了。人饱了,脑子也不清醒。

    于是白野川迎着夜色打开蓬山路的门,第一眼瞧见的就是石阶上那个懒躺门边,如诗仙痛饮一般面色涨红的小醉鬼,以及他手边五六个空空如也的玻璃酒瓶。

    白野川脚步一顿,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到底没说话,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平静无言地走过来。他走到面前,宋敬原才瞧见一双锃亮的皮鞋。

    少年人茫然地抬起头来,然后软声软气喊了句“师叔”。

    白野川本来心里有火,但是这一簇火被这一声师叔浇没了。

    他踹了踹宋敬原八爪鱼一般瘫在地上的长腿:“你师父就这么教你的,遇到事情当缩头乌龟,躲回家里喝酒?”

    宋敬原多半是醉过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有。我自己学的。”

    白野川:“……”

    他叹气:“起来,”然后扒拉宋敬原:“给我也让个位置。”

    宋敬原:“……”

    他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

    白野川坐下后,找到启子,给自己开了一瓶酒。仰头灌了两口。

    “我上一次这样喝酒,好像也是你这个年纪。”

    宋敬原迷迷糊糊地听着,在心里算了小半分钟:白野川的这个年纪,正是师爷张寂俜去世、他和宋山分道扬镳的那些日子。

    “我和你的感觉一样,觉得天忽然塌了,这样那样的破事都当头一棒砸过来,人就晕头转向的,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挖个洞,跳进去,撒两把土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