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临川纵使内心极力挣扎,也只得依言听命抬头。

    但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送你一样礼物,”魔尊的声音低沉而戏谑,“你看看,喜欢么?”

    那是一个剑鞘。

    黑底红纹,华丽精致,却魔气森然。

    这样近的距离,姬临川甚至能感受到其与自身神魂之间的紧密联系。对他而言,这剑鞘便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令他徒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寒气。

    魔尊看着他面露抗拒,声音变得不悦起来,冷声道:“怎么,看你的样子,似乎对此物并不满意?”

    他俯下身,挑起姬临川的下巴,“可惜,即便你再不满意,也只能收着。”

    剑鞘被扔在姬临川的面前。

    “双手捧起来。”魔尊冷淡命令道。

    姬临川低下头,静默良久,方才极不情愿地靠近那黑色的剑鞘,艰难将其捧起。

    他清冷的眼眸已近乎屈辱地闭上,而从剑鞘上传来的压迫感极深极重,将他迫得难以呼吸,双手亦微微颤抖。

    “拿了我的东西,不应说些什么吗?”魔尊似笑非笑。

    姬临川低着头,神色看不分明,沉默半晌,才不得不沙哑着声音艰难蹦出一句:“感谢吾主赐予。”

    魔尊低低笑了,笑声惑人心弦,“你倒是学乖了不少,不枉我费心教导这许多日,合该奖励一番。”他伸手点在姬临川的前额,指尖冰凉刺骨,“奖励什么好呢?——唔,就赏赐你一个名字吧。”

    闻言,姬临川再也无法保持顺从姿态。尽管他一再提醒自己不可再惹恼眼前这魔修,待其放松戒备方可逃出生天,但这人所言实在令人不得不心生愤怒。

    姓名受之于父母,乃立身此世的凭依,怎可一言改之,还美名其曰“赐予”!

    他抬起头,直视着魔尊,一字一顿道:“我已有自己的名字,吾主不必费心再取。”

    不料随后却是魔尊毫无感情的话语,“自己的名字?”他眼神冷酷至极,“我想,你仍未弄清自己的身份,我的……魔剑。”

    “你所拥有之一切,早在被炼化时便烟消云散,从此世间再无姬临川此人。而留着这世上的,唯有一件灌注了大量魔气,为我所用的魔器罢了。”

    “你又有什么权利,拒绝我的赐名?”

    魔尊冷淡说完,意念微动,姬临川身上便浮现出道道血色纹路。

    那纹路发出微弱亮光,像绳索般将他包裹束缚,然后四处游走起来。残留在身上的血池之水很快被纹路吸食干净,汹涌的黑色魔气自身体中泄露出来,将姬临川浑身笼罩。

    而当魔气散开,留在地上的,便只剩了一把剑。

    剑身修长锋锐,其上镌刻着玄而又玄却又恰合大道的诡秘图案。剑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寒芒,嗜血的魔气隐而不发,危险至极。

    魔尊上前捡起这把长剑,伸手划过冰冷的剑身,自语道:“不愧是用先天道体祭炼而成的魔器……”他敏锐地觉察到剑上透露出的不甘与执念,便屈指弹了一下剑身,“可惜,仍未彻底臣服于我,还需再磨一磨。”

    他将剑鞘也捡了起来,反手将颤动不已的长剑扣进剑鞘之中。

    剑鞘上的符文散发出幽暗的光。

    长剑的震动则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扼住,诡异的平静下来。

    “下次放出来的时候,想必能够乖巧顺从些罢……”

    第3章

    在天灵界,若问这世上最可怕的修士姓甚名谁,恐怕十成十的人都会斩钉截铁说是魔尊,却也十成十的人都说不出魔尊真正的名讳。

    魔尊来历太过神秘,站于此界巅峰的时间也太过悠久,很多过往都已经消散在岁月长河中,包括他的名讳,而唯一众所周知的是,其乃五千年前最为惊才绝艳的天才,早早便臻至大乘期,只消一个念头便可飞升,却不知为何滞留下界,直至今日。

    但很多时候,世人所以为的,其实并不全然真实。

    魔域九重,幽暗魔宫。

    魔尊慵懒的坐在高座之上,指尖轻抚过手中长剑,神情带上缱绻的温柔。

    对于这把淬炼了许久的魔器,他心底是相当喜爱的。

    为祭炼此剑,他已准备了将近千年。

    数月之前,他自域外取回最后一样灵物,本欲立刻着手炼制,却在路过魔域外围的时候,遇到了浑身染血坠地的青年道修。

    只一眼,倒是像极了记忆中那人。

    近看却全然不同。

    青年道修的眉眼清俊出尘,如同远山冰雪,天边残月,却独独少了那一抹静水流深、不动声色的温柔。

    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却仍是携了这人回来。期间发现其乃万年难遇的先天道体,更是他欲练之剑的上好容器,倒是意外之喜了。

    世人皆道他不愿飞升,但唯有他自己知道,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心有执念,谈何成仙?

    他的七情六欲早已磨灭在数千年沉寂的岁月中,而往后,却还有数万年的时间需要蹉跎。

    而那个被他炼制成剑的青年道修,终究不过是他消磨这漫长时间的玩物罢了。

    他喜欢看姬临川冷漠的神色在他面前融化,然后染上欲望的动人色泽,享受这种将其身体完全掌控在手心,看其挣扎却永远无法得到解脱的快感。

    只有完完全全的掌控,方可令他安心。

    剑鞘世界。

    姬临川沉浸在黑暗中。

    他无法动弹,无法感知时间流逝,甚至因为已经非人的缘故,连自己的心跳和脉搏都无法感知。

    没有光,没有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在上玄仙宗静默修炼数十载光阴,在神魂中流转着。

    那些寡淡记忆在不断追索之下慢慢散乱,其中画面逐渐变成阴翳的灰色,但最后那两个月在魔域中被人□□、羞耻不堪的记忆,却变得愈发鲜明。

    他感受周围沉寂的黑暗,脑海中却浮现出魔尊将他双腿强行弯折,用那异乎常人的巨物将他肆意□□的场景。

    他挣扎反抗,却似乎永远无法逃脱那人的掌心,只需一句随意的命令,便能迫得他抛却自尊和骄傲,打开身体奉承迎合。

    对那人深深的恐惧,就在这记忆中一次次的有力撞击中烙印于心底,愈发深重,不可磨灭……

    何不臣服呢?

    那人操控了他的身家性命、神魂躯体,所有反抗都只是徒劳,自己既已身化魔剑,认其为主,何必执着于从前身份,妄图逃离?

    不如安心做那人手中一柄魔剑,让其彻底控制,并奉上这具身体,供其玩弄取乐,毕竟这本来就是那人的所有物,不是么?

    何必反抗,不过是自找苦吃,愚蠢至极……

    黑暗中,姬临川所有的思维都刻意地被引导至同一个方向——臣服。

    臣服于魔尊,沉沦于黑暗,享受永生的美好,放纵杀戮的欲望……

    姬临川模糊的神智被这一声声自心底生出的魔音诱导着向下不断坠落,坠落在更加深沉的黑暗中。那声音语速越来越快,似乎正在迫他作出抉择。

    是选择臣服,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不……”姬临川本能地抵制着这深入神魂、仿佛无处不在的诡秘魔音,但渐趋虚弱的精神却渐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几乎控制不住答应下来,以此寻得短暂解脱。

    但恍惚之间,脑海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最初入道时的场景。

    孤冷的雪山之巅,少年时的他静默盘坐,寒风吹起蓝白色的道袍,雪花落在肩上。真气流转间,天生与道相合的体质,让他的视线能够透过这苍茫天地,窥见那玄奥无比的大道一角。

    仅此一眼,便令他心神巨震不可自拔。

    浩瀚无边的天地大道向他敞开怀抱,让他以筑基期修士之身,提前体会到了就连渡劫修士也难以触及的“合道”之境。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此生宏愿,是登临绝顶,体悟大道真意,而非成为那人手中一柄魔剑,沉沦此身此心。

    纵使深陷魔窟,万事不由己,他也绝不该弃了自己的向道之心!

    就在他堪破魔念的那一瞬,神魂中扰人不休的魔音便停止了。但得到的平静只有片刻,随即席卷而来的,却是炙烈至极、灼烧神魂的剧痛!

    臣服,亦或无休无止的痛苦。

    魔尊在剑鞘上布下的,是上古流传下来、专门用以折磨人的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