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虔二十来年的人生里,没有遇到过周子明这样的人,他走到周子明面前,想要争辩什么,想要赶他出去。

    “要进球了,快坐下跟我一起看!”周子明扯了一把李虔的手,拉他坐在自己身边,目不转睛地观看比赛。

    电视机里激情洋溢的解说吸引了李虔的注意。

    他就这样无厘头地,继收留周子明住宿后,又和他推推搡搡,你一言我一语共看了一场不错的球赛。

    随着结束哨的响起,比赛完了,李虔这才发现周子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缩在沙发上,跟一只小猫似的。茶几就在沙发旁边,阳光下的三色堇在他头顶盛放,美丽得出奇。

    李虔想了想,还是没有叫周子明,只拿着手机出门了,硬要说为什么的话。

    大概是,他有同事,有同学,但是却没有一个意义上的朋友,有一天,忽然有一只狐狸叼着花爬窗户跳进他的家门,说要和他做朋友,他一时竟然看不出危害性。

    还有就是,他竟然忽然觉得三色堇挺漂亮的,屋里能有束花挺好的。

    只是当时尚未预料想到,这个人会和他的花占据今后自己大半的人生。

    后来的后来,周子明买过迷迭香,香雪兰,天堂鸟,金鱼草、铃兰、麦秆菊、石斛兰……

    李虔关于周子明的记忆,是充斥着各种鲜花和花香的日子,而周子明就坐在花丛中笑。

    直到黑暗降临,花枯萎了,有关周子明的形象也开始焚烧殆尽。

    ……

    大雨,哗哗啦啦的大雨,要冲涮这个世界。

    周子明趴在李虔背后,在狂风中费力地为他撑着伞。只有冰凉的雨滴落在身上时,才觉得人的体温是如此炽热的,他是如此真切地感受着李虔的存在,李虔呢?

    睫毛被打湿,透过朦胧的雨的视角,他看到那栋老房子,曾经承载了他和李虔无数日子的地方。

    今日,秋雨落满地,地上只躺满圆大的黄叶,当年他费心培养长满墙壁的爬山虎和牵牛花已经全然无影踪,夏日已逝。

    来到屋檐下,周子明把伞推到地上,李虔则把门打开,然后再抱着他到沙发上,扔给他两块毛巾。

    “你先擦擦,别感冒了,等下再洗澡。”

    周子明擦着头发,点点头,其实明明李虔淋湿得更透彻,但他还要撑伞返回出租车里拿轮椅和其他东西。

    目送着这一如既往清冷沉默的背影。

    待他走后,周子明才开始打量起这间房子,自他走后,这间房子,似乎有点改变,但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要是它会说话就好了,但是它要是真的会说话,它又会说些什么呢。

    思绪乱飞间,李虔回来了,狂风暴雨也不能使他看上去狼狈,真是奇怪的男人。

    “……”周子明则很无语,因为他看了一眼李虔带回来的东西。

    大的小的,该带回来的,都带回来了,只有一件,向日葵。

    “我的花呢。”周子明想来点质问的语气。这房子里这么空荡湿冷,为什么不能有花,以前不是也有的吗?

    “落车里了。”李虔说这话时,眼睛不眨,一点都不问心有愧。

    周子明不喜欢他说谎:“那么大的东西,你都能忽略它?司机没提醒你?说你不是故意的,我都不信。”

    李虔蹙眉,像周子明多么无理取闹一样:“我不想和你一起吵架。”

    “……”周子明也忽然惊心,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呢,这间房子就好像带着诅咒一样,一回到这里,过去的一切就在重复重复重复,重复无理由的生气,重复漫无目的的争执,他不是打算忘掉一切,重头开始吗?好好对李虔,弥补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周子明选择道歉,“对不起。”只不过是一束花而已,“大概是下雨天惹的,我身上湿了,心情不好。对不起。”他再次复述。

    李虔没说什么,沉默是他的保护色,“我带你去洗澡。”

    他很自然地抱起周子明,哪怕是这种刚吵过架,刚道过歉的氛围,他也不会有一点尴尬似的,永远地行云流水,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周子明则闷闷的,像小孩子似的被安放在凳子上,脱干净衣服。他有过一点不好意思,但也只是一点,这个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他也不是第一次和李虔坦诚相见,要是房子有灵魂的,也该习以为常了。

    其实他隐约地明白自己的不安,回到这里,想要一切复位,又不想重复以前的悲剧。但一切的一切,决定权却不在他的手上。

    想到这里,他无比惆怅。

    李虔放出冷水清洗浴缸,合上塞子,试探好水温,才又去抱周子明,再放下的那一瞬间,周子明下意识地害怕下坠似地,抱住了李虔的脖子。

    害得李虔也愣了一秒,声音不由慢了下来,“不会摔你的。”

    “……哦哦。”周子明反应过来,放松自己的身体,陷入浴缸里,和热水交融在一起,觉得无比舒服,他想到李虔:“你不是也淋湿了吗?要不也一起洗吧。”

    反正也不是没洗过。

    李虔摇摇头,像个尽责的仆人,帮周子明洗头,擦身,顾虑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

    “你以前照顾过人?”周子明觉得他动作简直过于熟练。

    “……没有。”李虔专心于他的动作。

    周子明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是李虔至少是没有骗过他,呸,一秒钟又想到他说把花落车里的事情。周子明在心里叹气,无论如何,原谅他吧。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况且他服侍自己妥妥贴贴的,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水温热,使得人越来越涣散,周子明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想和李虔多说几句话,可是他越看李虔那认真的模样,越觉得想笑。

    “哈哈哈……”于是他笑了,没心没肺的,“我觉得你好像苦情剧那种女主角,要照顾残废的兄弟、爹娘、或者丈夫、公婆……哈哈哈哈……”

    可是李虔不笑,周子明就变成了小丑,他停下来,疑惑不解:“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嗯。”李虔敷衍地应了他一声。

    周子明的高血压就要上来了,得,李虔也不是第一天不解风情。

    ……

    晚上,他又跟一头牛吃了饭,看了毫无意思的晚间新闻。

    “睡吧。”周子明觉得李虔也该累了。

    李虔把电视关了,抱周子明上床,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却并不打算上来。

    “你不睡吗?”

    “我睡外面。”

    周子明暗地里磨牙,这里是什么情况,他还不清楚吗,“睡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台词画风有点走偏。

    索性李虔也没有再说什么。

    周子明靠着右边,他就在左边躺下,灯一关,又另一个世界。

    黑暗中,周子明叹气,“我真恨你是个木头。”

    木头不说话,甚至目光也没有给他,周子明转过脸,看着李虔沉睡的侧颜,“睡吧,睡吧,”他心里有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在滋长,“明天,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周子明清浅的呼吸声后,李虔睁开眼,他离周子明很近,他的手只要往前移一点,就可以碰到他的眉头,平时那双会说话,昭示着主人活泼的眼睛闭着。

    李虔就这么傻傻地看着,痴痴地等着,但绝不伸出手,实在忍受不了头痛了才转过身去,把所有的痛苦都蜷缩起来。

    这一夜对他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今天思路卡了,水了一章,嗯嗯,不知道能写到哪里去。

    献给我唯一的读者,渣渣雪小朋友,哈哈哈哈

    7、韦陀花

    ◎-◎

    “嗯……”周子明犹豫着,但李虔已经睁开眼了,对视间,他就看懂了他的要求。

    “去厕所?”

    耗掉所有羞耻心的周子明,拼命点头。

    李虔掀起被子,下床抱他起来。

    “轮椅……”周子明喊,他不明白为什么李虔总是用抱来解决问题呢。

    “这样快一点。”这是他的回答。

    “……”周子明还能说什么呢,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婴儿吧,生活不能自理,别管什么脏不脏的问题。

    以前李虔可不是这样的,他把房间稍弄得脏一点,就会得到一声,“周子明!”

    好了,解决掉人生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