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载的本义,但郑朗不耻之。法家好,儒家好,道家好,阴阳家也好,博采诸家之长,才是根本所在。好的吸纳,坏的丢弃,与时俱进,推陈出新,才是真正的时务之策。

    当然,仅说了这一段,也不能概括朔学与张载气学的全部。

    其实张载气数很复杂,他是从太极图受到的启发,认为“和谐”是永恒的,就象能量守恒定律一样,维持不变,道是随着和谐而运行,有时阴消阳涨,有时候阳消阴涨。但阴能转换为阳,阳能转换为阴,因此将它的积极一面释放出来。

    这种儒学依然还带有唯心主义的一些观点,不过大多数很接近后世的唯物主义了。

    没有全部说出来,听在王博文耳朵里面,只听出为天地立志,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这一回连话都不能说了,后面一条不仅要推陈出新,还有要原来儒学上,再创造学术理论,使它能代替法家“政道”。

    好大的志气。

    连记录的文吏都在抹额头的汗水。

    郑朗却摇了摇头道:“然小子思之,依是不妥。”

    “为何?”王博文问道。原来的道迂阔不可实现,这种道好啊,只要人人奉献出一点爱,这世界将会变成美好的花园。

    第六十一章 道(五)

    “府尹,百人聚会,一人掌厨,能否让百人皆合口乎?”

    “不能。”

    “正是!若真有这种道,又要实行之,那可就危险啦。士有士的想法,农有农的想法,工有工的想法,商有商的想法。男女老幼想法又各自不同,东西南北百姓又是不同的生活方式与想法。这天下间有没有一种道,让所有百姓一点伤害都没有受到,潜移默化,受益之?”

    “似乎……”王博文不能回答。

    真按照他这个标准,恐怕孔孟之道也不能做到。刚才这小子不是说过吗,儒家长于理论,疏于“政道”。更不要说佛道两家一些虚无飘缈的东西。

    “若以自己想法为天下人的准则,会不会使天下人全部受益,并且一致赞成?”

    “不会。”

    “但是人人皆以为自己想法是对的,就是天下人的准则,那将会如何?”

    “这……”

    “那将会很乱,实施于学术,将会相互攻喧不止,实施于国家,国家将会争吵不休。再好的国力,也会在这无穷无止的争休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然后轰然倒地。所以这种道,看似行,还是不行。”

    郑朗并没有夸张,眼下的种种争吵,是属于争权夺位的吵闹,比如王钦若,是弄倒了寇准,但寇准弄倒的人同样不少。是上书弄了祥瑞,然而上有所好,下有所和,主要责任还是在宋真宗身上。再看这个人的一生,除了这两件丑事外,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大恶。但让史书钉在奸臣的铁柱上了。真论危害,他及得上司马光与王安石?有可能欧阳修等人掀起的无穷无尽内争开始,形成的危害都比王钦若大。

    可马上他所说的就要开始了。

    而且发起的人,一个个皆是史书上赞扬的清流大臣,许多人让后人仰目而视。

    有没有坏心?真没有什么坏心,他们是想国家想百姓更好,可这种好心,却办了坏事。

    自己阻止不。可不会去做。

    嗯,逼到头上了,也不大好说的。

    王博文听出来这两种道不同之处了,前者要求每一个人都能养“中”,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后者不要求每一个个养中,但实施一套准则,使天下万物受益,然而这个准则同样是不可实现的。

    “郑小郎,那你认为什么样的道好呢?”

    “小子眼下只想了这两种道,其他的没有来得及想。”倒不是假话,先是将各个儒学回想了一遍,可每一个儒学不是一句话就能概括的,每一学派都要细想。因此,只想到了朔学与气学。

    王博文问完后,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这已经是千古奇闻,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突然关进大牢里,然后盘坐在这里想“道”,并且还真想出了许多,将史书翻一翻,可曾有之。自己还真指望他能悟出一个好道,难道是释迦牟尼转世不成?

    走了出来,王博文两眼茫茫。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牢房里离开的。

    寒风吹来,凛冽的从脸上刮过,头脑才清醒过来,向身边的文吏说道:“可曾全部记下来?”

    “记下来了。”

    “你有没有在觉得做梦?”

    “王府尹,这句正中属下内心,一直以来属下碌碌无为,昏昏而活,今天看郑家子在狱中悟道,属下情以何堪?”文吏同样也是茫然一片,王博文饱读儒家书籍,他身为文吏,同样读过许多书,知道这少年此番对答,有多大的份量。

    就是一个成年人,忽然出此语,都会掀起一场小轰动,况且他的年龄?

    “那日,某审他,态度从容自若,让某很惊奇,所以吩咐狱卒妥善安置,当时只认为他仪态好,可没有想到,此子胸怀居然如此之大。难怪,难怪,他要装天,装地,装万物,又岂是一场小小牢狱之灾所能屈辱的?你看看史书,可曾有过?”

    “属下没有看到过。”

    “走,我们今天将所有事务放下来,将此份对答,誊抄数份,然后某找几位宰相,就是拼了这个官职,某也要将这个少年保全下来。”说完了,拉着文吏向自己府上走去。

    ……

    刘知州的信就到了几位宰相手中。

    吕夷简翻了翻,递给了夏竦与薛奎,道:“这个刘敬真不知轻重。”

    看完后,连薛奎都赞成吕夷简的话。

    老太太再怎么生气,会当真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怎么样?

    可此时清臣太刮噪了,老太太在火头上,这时候劝说,不但不起作用,相反,有可能老太太一怒之下,反而对这个少年进行处罚。

    夏竦摇头,道:“此子我也听过他的一些事迹,才华是有些,可不是一个省事的主。”

    薛奎只是笑,这三年来,此子风头很盛,前年拨小刀子,去年端午群殴,今天诗社为一老妓写诗,花会又为了搂抱两美妓,作两长短句,郑州让他折腾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