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晏殊的身前,又施了一次大礼。上次答谢过,不过大晏同志感到有些愧疚,并没有多谈,就离开了。是人才,晏殊同样很喜爱,并且时至今天,此子所说的仁义,京城那么多大儒还没有找到一个有效的怦击理论。不管以后能不能找到,就凭此,不易了。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是家宴,相互寒喧完了,随意坐下来。当然,不能真随意了,高下尊卑自己心中皆有数。

    郑朗坐在了最下首。倒不气,不管年龄、资历、出身,自己都要坐在末席。并没有想到是刘处刻意安排的,但认真的看着这些士大夫的举止,谈吐,风仪。

    向老太太请求,不仅是直觉。还有一个很明确的原因。为什么欧范文杜与周苏的书法,给他格格不入的感觉。这很没有道理的,分析了一下,很有可能是前四人都上了位,不管官职大小,算是春风得意。后三人,虽担任官职,更低,前途也十分黯淡。不但现在,将来这七人的前程同样截然不同。以人入字,以气入字,这种不同,必然造成不同的书法风格。

    可他到了宋代以后,家境虽不错,但与官员打交道打的少,最多的就是与刘知州交往了几次。其他的仅是一面之缘。所以想看一看。

    严格意义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官员聚在一起,花会与诗社上也有官员,可是地方官员,有的官员不入品流,不能算的。但是刘少监所能请来的官员,想差也不会太差。

    朝廷许多次高级官员皆让他请来,只是资历还不足,所以象吕夷简等,二三十个顶级大佬一个也没有现身。

    可在座的也全部是次一级的大佬了。

    刘处一边与他人敬酒聊天,一边留心着后生。见他真的观察,心中莫明其妙,难道看官员,也能与书法有关系?

    不然怎么解释呢?

    富贵人人都想的,有人看得重,有人看得轻,这小子绝对不会对富贵看得很重,否则皇帝亲自劝他参加科举,然而都让他拒绝了。他看官员,绝对不会学习他们如何说话,如何打交道为以后谋富贵的。

    不过这个官员举止与书法倒底有何关系?

    忍住不解,为了后生多观摩一下,又对仆人低语吩咐了几句,仆人出去,一会儿又带来了一大群歌妓,有的弹琴,有的弹琵琶,有的唱歌,有的曼舞。

    到了二更时分,诸人才尽兴而散。

    刘处留下了郑朗,问:“为什么要到两府?”

    郑朗起先愣了愣,后来一想,大约老太太告诉他的,难怪今天有些安排,说道:“谢过少监。”

    将原因一说,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大约的说了出来。对此,刘处一直很反对,可他执迷不悟怎么办?不将他这道难题化解了,恐怕以后,也没有心思专心学业。

    道:“你跟我来。”

    将他带到了书房,拿出一纷物事,有纸有帛,很厚。

    “少监,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郑朗将这些纸帛打开一看,大喜道:“后生真的谢过了少监。”

    第一百零八章 天外飞仙(下)

    后世的保留下来的大家书法,纸张的不多,因为纸张保存的时间短,特别在古代条件又很落后。然后是绢布的,但即便是绢,保存时间同样有限。再远一点,就是碑刻,然后是摹拓。李世民派人摹拓了一大批,这使许多魏晋甚至东汉的书法得以保存下来,让后人一睹真容。

    到了宋朝,赵匡义也做过类似的壮举。

    《淳化阁帖》!

    最早的是南唐后主命大臣徐铉以古今法帖重新入石,所制的《升元帖》,不过失传了。后人所能看到的法帖,最早的就是这个淳化阁帖。

    是赵匡义将历代一百零二个书家的书迹,刊刻于石或木中,分为十卷,前四卷为历代名臣手迹,第五卷是诸古大家手迹,六到十是王羲之父子手迹。但里面真伪夹陈,错乱失序,是其缺点。

    后来又有大观帖、绛帖、汝帖、甲秀堂帖、西楼苏帖、群玉堂帖,等等。不过现在还没有出现,多是宋徽宗以后才陆续涌出的。

    刘处所带来的纸帛稿子,正是从秘阁里珍藏的《淳化阁帖》上,小心摹拓下来的字稿。

    他听到老太太的话后,想了一下。官员好办,大不了多破费一下,或多或少能邀请一些官员前来欢宴。主要就是字。休说自己后生是布衣,就是普通官员,也不能随意进入秘阁。

    里面真正的手稿一是不敢带出来,二是纵然带出来,带一两幅出来,未必能派上用场,看完后还要立即归还。甚至言官听到后,又得罗嗦。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找了一个借口,到了崇文馆,然后央请秘阁里的官吏协助帮忙。

    这些官吏同样认为书画是小道,可呆得久了,也受了一些影响,至少一半人慢慢变得喜欢起来。也喜欢郑朗的才气,想看看他倒底能创造出一种什么样的书体出来?实际上,随着郑朗一些手迹留传出去,已经有人在尝试突破,比如刘处,但弄得他很苦。还有老太太故意对刘处说这番话,用意不用说了。因此不但答应下来,还有许多官吏上来帮助。

    人多速度快。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本来是从原稿,甚至从原石到摹拓帛,再返回石木,多少有些误差。这些官吏摹拓技术良莠不齐。结果速度快了,到了郑朗手中这一套厚厚的《淳化阁帖》摹拓版,质量下降了很多。

    然而仅是借鉴,足矣!

    “你以前是假心谢我?”

    “非是,此次谢的心更真切一些,有区别的。”

    刘处呵呵一乐,又道:“试一试吧,再不行,立即回郑州,学业始终才是最主要的。”

    “喏。”

    “还有,这一次要谢,也要谢秘阁诸官吏,有他们帮忙,某才这么快将这摹拓稿子交到你手中。”

    “喏。”

    高兴的带着一叠厚厚的字稿返回客栈。

    路上江杏儿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你看。”郑朗稍微掀开一角,天渐渐冷了,夜晚风紧,用绸带一卷卷的捆扎起来。掀开的地方正是柳公权的《圣慈帖》。

    “啊。”江杏儿幸福的捂起了小嘴。

    跟在郑朗后面见过了许多漂亮的书法,不但是郑朗本人的,现在又陆续的见过诸家书体。可无论是周越,或者范仲淹,或者杜衍,字的高度肯定达不上柳公权的书法高度。

    用小手缓缓的翻动了下一张,省怕将它弄坏了,又是《伏审帖》、《荣示帖》、《十六日帖》、《辱问帖》,都不全,但都是柳公权的手迹。接下来又到了宋儋《接拜帖》,卫铄《急就帖》。

    “别翻了,回客栈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