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们带领着学子进入了临时安排的考场。

    分成了若干房间,但因为人太多,十分拥挤。

    第一天科考,对郑朗来说是最轻松的,贴经墨义。其中贴经更轻松,就是填空题,比如刚才郑朗所引用的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中间缺了一段有言者不必有德,然后学子填上。而且还规定了,进士科的学子只贴《论语》。就是贴五经,郑朗也行啊。

    然后是对《春秋》或者《礼经》十条墨义,贴上一段话,让学子用一句简短的话做一个解释。这一点也不困难。但在这里郑朗要注意了,不能标新立异,用一些有争议的话去解释,那么碰到一个古板的考官,有可能反而适得其反了。

    进了考场落座,学子多,不得不挤在一起。边上两个学子好奇的看着郑郎。一个大约是富家子,不是郑州城附近的,郑朗不认识。穿着一身绸缎长衫,头戴四方幞头,边上还坠着两块美玉,看样子家庭状况很好。但另一边学子看上去,就十分落魄了,儒士衫是粗麻布的,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三十多岁,一脸的凄苦之色。

    后者正是科考弊端的真实写照,考到最后,将许多学子考呆掉了。

    照例由郑州城的判官带着衙役监考。

    试卷发下来,郑朗扫视了一眼,并不难。对他这个变态的,是不难,可已经有学子皱起了眉头。

    但也没有马虎了事,每做一道题,都是先想一下才做的。

    忽然陆判断喝道:“你看什么看!”

    郑朗一抬头,原来是隔壁那个穷儒生大约想不起来答案,又隔得近,于是眼睛瞅啊瞅的,瞅到他桌子上来了。

    “启禀判官,小民喜爱书道,对郑家小郎的字迹仰慕已久,只可惜草民没有幸得见真迹。刚才小民思考时,看到他的字,龙飞凤舞,于是看入了神,请恕罪则个!”拱手唱了一个大肥喏。

    全场爆笑,你抄袭就抄袭呗,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仁兄,你牛。

    但怎么办?抓也抓到了,不如狡辨一下,判官说不定能开开恩。

    郑朗也是愕然,然后看着这位仁兄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眼睛里还透着委屈、无辜、冤枉,样子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看着他脸上丰富的表情,郑郎也忍不住弯下腰爆笑起来。哥们,你太逗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十段文

    郑朗停下来笑,因为弯着腰的,这才看到并不是如此,这位仁兄两条瘦峋的腿不停的在颤抖着。

    其实很害怕。

    而且下身穿着更可怜,几片单薄的破麻布,由麻线缝着,象好不容易用一块块大补丁凑起来的一条里裤。

    知道不好,可生起了同情心。

    说广一点,是人治法,或者以法治人。某些时间,不能绝对性的按照规矩来行事,需要进行一些通融的。于是装作打趣道:“兄台,场所不对,在这里绝对不能看入了神哦。”

    学子又是一阵爆笑。

    其实是有话外之音,陆判官本来脸上就有笑容,一听笑容更胜,对这个中年人说道:“你可听到了?”

    “是,是。”

    陆判官说完,又巡看其他地方。就这一会儿,交头接耳的,递小纸条的,彼彼皆是。本来郑朗是在专心考试,经中年人这一闹,终于察看考场,看到这种情况,啼笑皆非。这与前世中考高考有何区别?

    不过解试要松些,到了省试,不敢这样明目张胆了。

    看中年人可怜,郑朗有意将试卷往他那边挪了挪,更刻意将做卷的速度放慢。果然一会儿,中年人想不出来,眼睛再次瞟啊瞟的,又瞟过来了。这一回离得很近,能看得更清楚,只要轻轻一瞟就能看到郑朗试卷上的答案。用惊讶的眼神,望了一眼郑朗,郑朗只是笑一笑,是好笑了。

    但没有一会儿,隔壁有人掐自己的腿。自己将试卷往右边挪了挪,左边那位仁兄却没有本事看得真切,有些急了,直接掐他的腿,那意思也得照顾照顾我啊。

    这都是什么事啊!

    心中神圣的科举制度,在这一刻轰然倒地!

    他还不知道呢,连他的名次还没有考,就内定好了。

    为了照顾左右两位仁兄,速度更慢。看到他们也答得差不多,郑朗这才交卷。

    不能外出。无论解试或者省试,考生与相关的考官全部一律隔绝。但地方与京城终是两样的,京城在太学边上庞大的贡院,足以容纳无数的学子考试与暂时性的寄宿。地方条件却十分简陋。郑州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学子,考场上拥挤,宿舍里更拥挤!

    看了看床铺,郑朗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整成了军营,一个房间里十几个人,只好开地铺,若夜晚有扯噜的,别想睡好觉。忽然有人拽他的衣服,扭过头,正是他隔壁那个中年人。

    伏了下来,深施一礼,说道:“我是原武县学子柴克明。”

    “柴兄台找我有何事?”

    “今天多谢了郑小郎。”

    “你也机灵。”郑朗看他的样子,不知道是可怜或是可笑,但又说道:“接下来,你不大好办了,诗赋论策……”

    不能我作什么样的诗,你也抄什么样的诗!况且还有赋、论与策。

    中年人脸露苦色。

    “柴兄台为何执迷于科举?”不是省试考,那一跃就是龙门。或者是大娘家的张家大舅,本身家底子好,有一个功名在身,见了父母官不拜,又能有资格与几个学子赋诗作雅。不然再多钱,还是布衣一个。可这个柴克让这种家庭,就是博了一个举子,有何用场?不是穷人不能考,省试里白发苍苍的举子有,可解试有多少中老年人。解试都考到了三十多岁,省试难道准备考到三百岁?

    当然跃过了解试这一道关,也许能试上几次。毕竟朝廷赐予路费以及其他费用,除非象郑朗那样,驾着老太太赐赏的小青马,带着两个美妹,坐在实而不华的御用马车里,摆着派场进京。若是吝一些,还能省下一些金帛。甚至有的地方官员为了荣誉,又从地方官库里拨出一些钱,赐予比较贫困人家的举子家属,好解去他们后顾之忧,安心考一个好成绩,为自己增加政绩。

    然而柴克让……墨义啊,都感到吃力了,这一次科举又有那么多人,郑朗不由替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柴克明茫然地说。

    其实这个人不是一无是处的,若不是他今天反应快,当然也有自己功劳,似乎陆判官买了自己的面子,不然会立即驱逐出场,还留下一个不好的案底。

    但考得多,又考不中,人有些考傻了。

    “你过来。”将他带到一个角落里,问道:“柴兄台,你写不写古散文体?”

    这要问一下的,否则郑朗一点忙都帮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