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出自《泰伯篇》,曾子有病,把他的学生召倒身边,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上说,小心啊,象站在深渊旁,象站在薄冰上,从今以后,我知道我的身体不能再受到损伤了,弟子们。

    “《孝经》里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孝之始也。不仅是要自爱,也是不让父母担心。你受伤了,仅认为是痛疼,可父母怎么样想?让他们担心,是不是很孝顺?包括我两次入狱,虽言臣说,你也见荣光。我并不这样想,让家人担心,总是不对的。这才是夫子说这句话的真正用意,不去做无谓的牺牲。可一旦为了大道呢?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什么叫死而后己?所以夫子又在《卫灵公篇》里说,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史鱼真是忠直之臣啊,不管国家清明或者黑暗,都象箭一样向前冲。蘧伯玉真是一个君子啊,国家清明时出来做官,黑暗时果断退缩自保其身。

    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做官态度,孔子皆表示了赞扬。

    “夫子又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仁人志士,不因为贪生怕死而损害仁德,却勇于献身成就仁德。也就是杀身成仁的来历。

    “不同的情况不同的对待。因此今人多褒许远张巡,而耻冯道也。气节而,没有这种精神,以后蛮番入侵,谁去抵抗?气节都没有了,何谈道义。”

    三个人全有争议,许远张巡雎阳之战,死死的坚守住了雎阳,使安史之乱的祸害没有糜烂到江淮。很严重的,本来河东河北乃是唐朝人口最集中的地方,然安史之乱后,大河南北,一片萧条,直到宋朝立国很长时间,才渐渐恢复了生机。

    当时雎阳城久困之下,没有的吃,只好吃树皮、草树、衣服,最后吃……人。

    争议的正是这一点。

    黄巢一个一个城市的吃人,方腊将几十万名妇女关在山窟里淫乐,人家是打倒皇帝,所以叫造反有理。张巡与许远替唐王朝卖命,因此争议就有了。

    但不吃人,只有冲出雎阳城送死,没有人敢说他们贪生怕死,可这一冲,江淮更多的百姓,有可能是几百万,一千多万百姓,会怎么办?全部遭殃。

    不管怎么说,想一想,是残忍了一些。

    那么再说冯道,五代第一传奇人物,他一生事唐、晋、汉、周与契丹五朝,十帝,唐庄宗、明宗、闵帝、末帝,晋高祖、出帝,汉高祖、隐帝,周太祖、世宗,辽太宗耶律德光。并且这四个朝代非是正统更替,那怕就象宋代北周那样,弄一个皇袍做一下遮羞布也好啊。没有,全是阴谋与武力强行夺取的政权。

    因此后人说他寡廉鲜耻。

    特别是契丹人,那可是正宗的异族人。

    就是这一次契丹人,使他一生带来了一些亮点。石敬塘向耶律德光称儿子,可到石敬塘儿子石重贵称帝时不乐意了,这小子不但不称儿子,反而将契丹在后晋行商的商人全部抓起来砍头,又说生擒德光者,擢节度使。只能说这小子太傻,当年人家李渊李世民父子还乖乖地做了突厥人的好长时间臣子,最后才报仇雪恨的。你现在这样做……然后就没了。

    耶律德光进入了开封城,契丹人那时才半开化,打草谷啊。这时候冯道站了出来,老先生不知道怎么忽悠的,并且耶律德光还很相信这位老先生,继续让他担任重臣,听了老先生的话后,耶律德光不但没有对中原打多少草谷,连繁华的开封城也没有怎么动。这一谏,不但保住了无数中原汉人的性命,还有在开封城赵匡胤一家。

    某种程度上也能说他仁吧,乱世之中,他不这样做怎么办?

    然而郑朗没有怦击他事五朝十帝,怦击的正是这种气节。咱再怎么乱,也是咱们汉人,或者汉化的沙陀人之间的混乱,与正宗的契丹人,有区别的。全部象老先生学习,为了所谓的小仁,番子一出侵,咱投降吧。后果会如何?

    但这是表面的讨论。

    其实是在说吕夷简,吕公著有些不解,若父亲不将郭氏干掉,父亲仕途永远不想平安了。并且外界对父亲评价过于苛刻,自己知道的,父亲每天同样在为国家烦忧。不是丁谓,虽做得不对,也仅是自保之策。

    因此与郑朗说了一些个人与国家的轻重,君子自保的疑惑。

    对吕夷简,郑朗不喜欢,可也没有将他一棍子打死。但在废后事上手段用得不对。我就是一个后来人,都知道这年代君后一体,就是废,也要按一定的程序去废。先与群臣商议一下,肯定不同意。此事中止,看看郭氏会有什么反应。改了就好,不改再商议,还是反对。可反对后郭氏看到大臣们支持,必然依是不改,再强行废去,也是合乎程序,也少了一些争议。

    毕竟这是建建年代,某些时候,要维护这个国家与皇室的尊严,达到维护国家稳定的目标。你吕夷简开了这个头,说废掉皇后,我好好做事了,那是你,若是你换成了丁谓,后面会发生什么?

    所以郑朗说气节,说道义。

    对你父亲为人,我不做评价,这件事就是做错了。

    郑朗那一天在皇宫里说的,是发乎他的内心。也这么做了,同样为了自保,他小弄了一下赵元俨,但确实是赵元俨用心不诡,郑朗才伸出棍子的。

    两者用意一样,性质却是天壤之别。

    吕公著无言,呷了一口茶,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连叹了三声气:“唉,唉,唉。”

    怎么办呢,他终是儿子,不大好说的。

    “不要想那么多,事情过去也就算了,好好做事,报效君王。”不是对吕公著说的,而是借吕公著的嘴,带给吕夷简的。

    坐了一会儿,吕公著又问道:“郑解元,你真梦到过藐姑射山的仙子?”

    第一百九十三章 送(上)

    “你为何也有此言?”郑朗愕然地问。

    刚才一番对话,说得有些深。

    仅是表面的意思,不难理解,可句句是针对着吕夷简与废后风波,偏一字不去提它,用儒学去诠释。不是不能,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难度是深了些。

    结果让郑朗很喜欢。天才果然是天才,就是不一样,爱才之意有了。

    所以吕公著一问,郑朗不解,别人能问,你不能问啊。

    “我也不知道,听到一些坊言在传,说藐姑射山仙子赐解元梦,但确有其事,于是解元梦醒,余香依留。”说完了,小吕一脸的向往。仙子啊,该是什么模样?

    “你啊。”郑朗苦笑了一下,道:“这不是真的,因为有的事,奏章里面不好言明,我还刻意对王三郎与司马三郎说过。”

    王安石与司马光点头。

    “是什么不能言明?”

    “瓜田李下啊。”对不起,俺不能告诉你,因为你有一个很猛的宰相父亲!不顾小吕三幽怨的眼神,又道:“所以假借了一些楚辞与汉赋的手法,写了这篇奏章。杀蝗才是本意,大食人喜欢吃蝗虫也是事实,至于仙子的事,别要去相信。”

    “原来是假的……”吕公著有些失望了。

    “仙子真假不用去想,因为陛下一咬,诸州县一起杀蝗,抢了多少粮食上来,这才是我上疏的用意。”

    “是,受教。”

    “不管受不受教了,有件事我要对你说一声,陛下改元,气象一新,明年解试必然顺利举行。我耽搁的时间太多,眼下必须安心修学。我不能分心与你一一细谈。至于省试后……殿试。”想到这里,郑朗摇头,殿试不去考虑啦,小皇帝将后面的门,从中门到角门全部打开了,就差点准备拆墙啦。又说道:“我会请求陛下出放外地,最好担一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