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户是什么人,他们不是人,是国家的牛,猪,狗,奴才,就是陛下养一条狗,还要赐一两肉食,为什么要这么敛?你对陛下说吧,放吧,一年只是几万贯的收益,哪里省一省也就出来了。从现在起,不得对亭户征任何税务。只要他们日子过得下去,有杀头危险,许多亭户就不会挺而走险,以身试法。这是从源头杜绝。”

    “能杜绝吗?”

    “不能,利太厚,但比现在好一些。只有好一些,国家得的益,远比敛出的一些小钱多。还有大亭户,这是最卑鄙的一个群体。他们侵占隐瞒盐田,放高利贷,与官吏勾结,大规模私盐正是他们发动的,不但他们出的盐多,能隐匿的产盐多,也是因为他们的组织,小亭户的盐才能聚集起来。派人查吧,核实实际盐田亩数,鼓励小亭户告发,让真正的盐田摊薄摊均,没有大亭户,就失去了组织的首恶,纵然还有私盐,量也不会大。到时候会给陛下一个天大的惊喜。哦,对了,让石介来吧,他是君子,他是太阳,能让陛下晒得汗流夹背,为了国家忠心如此,那么能不能将这些作恶多端的大亭户晒得汗流夹背?”

    富弼又想说话,终没有说出来。

    这可不是一件讨好的差事,有可能会得罪无数豪强。但怎么说得出来,既然都敢无中生有的弹劾陛下,为什么不敢为国家镇压这些大亭户。

    郑朗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对杏儿说道:“替我磨墨。”

    不让你带这个口信了,俺写。

    如封不动的写了出来,对亭边的侍卫说道:“你立即骑马,将这封信带给陛下,是密信,不需要经过中书。”

    是吕夷简弄出的玩意,言臣与地方官员不准写密信,更不准私自递到宫内,甚至不能让其他官员在第一时间得知他们写了什么。

    这是屁的规矩,郑朗激怒之下,也不管了。

    “喏。”这个侍卫刚才在亭外也听到他们的谈话,虽然郑朗是憋着气的,包括所谓的不言边事,实际说了许多边事,还有江东圩的事,也给了定论,事关重大,没有停息,立即骑上马,返回京城。

    郑朗又说道:“难怪以前知日大师说,我早迟会俗了俗了,别的不说,看到许多事,听到许多事,我的好脾气,渐渐也不好了。”

    孙全彬不敢作声。

    “回吧,回吧。”不处理公务了,回家。

    大约是赵祯感到理亏,不会真将郭劝杀掉的,如何处理郭劝,正在考虑,但下了一道诏书,赦免所有亭户的税务。并且也与大臣商议清查大亭户隐匿盐田的事。

    这不是普通的耕地,每一亩盐田所得利润太高。

    可他这不杀,终于迎来一个更大的羞侮。

    郭劝自己作的大孽,还不知自己死活,继续隐瞒,李元昊派了一个官员抵达延州,请求进京上奏,这篇奏书简直是宋朝的奇耻大辱,可是郭劝李渭为了自己押嵬名山遇回去作辨解,上奏说,元昊虽僭中国名号,然阅其表函尚称臣,可渐以礼屈,愿与大臣熟议。

    我们看到表奏了,元昊虽僭越中国名号,可尚能称臣,只要用不好的礼仪招待就可以了,愿陛下与大臣商议一下。

    赵祯看到后还是很高兴的,能称臣就好办,让他们到京城吧。

    到了京城,表奏呈上,道:臣祖宗本后魏帝赫连之旧国,拓跋之遗业也。远祖思恭,当唐季率兵拯难,受封赐姓名。祖继迁,大举义旗,悉降诸部,收临河五镇,下沿境七州。父德明,嗣奉世基,勉从朝命。而臣偶以狂斐,制小蕃文字,改大汉衣冠,革乐之五音为一音,裁礼之九拜为三拜。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礼乐既张,器用既备,吐蕃、达靼、张掖、交河、莫不从服,军民屡请愿建邦家,是以受册即皇帝位。伏望陛下许以西郊之地,册为南面之君,敢竭庸愚,常敦欢好。

    满朝文武一看晕了,臣祖宗是魏帝后代,搞什么呀,你也是皇室血统?

    不要紧,再往下看,制衣冠文字,这个探知了,忍一忍吧。再看,吐蕃等从服,那多么种族都臣服他了,这些本是宋朝的藩臣,怎么变成你李元昊的?

    还要我让你为南面之君,搞什么呀,我们刚刚举行了一个前古未有的大郊祭礼,你要举行登基大礼,还要我默认,难道真让朕向你称臣?

    吵了大半天,并且九成以上的大臣抱着幻想继续媾和,而正是因为他们的媾和,导致郑朗所献的数条方略一条没有落实下去,可在一刹那间,全部破灭。

    第二百九十三章 点将(中)

    郑朗又下去一趟,好几天后才回来。

    不得己。九个知县当中,司马光与吕公著因为郑朗教导,政绩最为突出,吕公弼、韩绛虽时有差错,总体做得不错。其他数人当中,刘知县任了好几年知县,也可,范镇、薛利和渐渐适应,也凑和了。连吴充在判官的职位上,渐渐有一些出色的表现。但是崔黄臣与苏舜钦主持两县大小事务,依然很吃力。

    郑朗不得不再次过去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也有一个好处,看到自己短处,苏舜钦惭愧之下,始终很安静,这是郑朗最需要的,那怕一年过去替他收拾四五次烂摊子也没有关系,只要不象他在京城那样,自以为是,胡说八道。

    郑朗对苏舜钦还是很客气的,不捣乱,就是好同志。与他谈谈诗,谈谈字,交流一下心得,也是郑朗所喜。

    敢情他将苏舜钦比作李太白,将自己比作正有作为时的李隆基,那时李隆基没有昏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一眼看穿李白,你还是替朕写诗吧,至于翰林学士的啥,别胡思乱想,这不是作诗,酒兴大发诗兴也大发,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胡乱的批奏,不知道会出多大的纰漏。

    回到州衙,富弼说道:“朝廷邸报来了,徙环庆路副部署刘平为鄜延路副都部署,三司使夏辣为奉宁节度使、知永兴军,知河南府范雍为振武节度使、知延州。”

    “果然是范雍啊。”郑朗叹了一口气,接着摇头。

    “为什么?”

    “术有专攻,知道这四字是什么意思,富兄,让你做一件玉器活,你会不会?”

    “有诸葛亮、裴行俭……”

    “别说,为什么我不是宰相?”

    “你担任宰相……?”富弼忽然大笑起来,然后又看着郑朗,转来转去,道:“郑知府,你胡子有没有长齐啊。”

    “甘罗十二岁为相,我为何不能做相公?”

    “那是特殊……”

    “你也知道特殊,古今往来,有多少名将,又有多少儒将。书生打仗,莫明其妙。”

    “此乃祖宗法制。”

    “祖宗法制,太祖征江南两广四川用的是什么人?太宗征幽州因为急于求成,将士疲惫不堪,统筹不当而失败,可用的又是什么人?”

    不但赵匡义,到宋真宗手中大型战役,依然用的是武将。

    “文人啊,早迟不知天高地厚,沦落到九丐十儒的地步。”

    “郑知府……”

    “我在少年时,写了两个字给陛下,法度,法不是律法,乃是一个标准,一条底限,一个遵守的法则,度,则是在法的基础上做一些变通,也如同我在中庸里写的调节。但这个度必须在法的基础上做变通。月圆则亏,水满则盈,道理一样,什么事物发展到巅峰,必须下落。文人在陛下这一朝,到了巅峰的巅峰。不知道下一朝代替更,会不会因为痛恨文人误国,再来一个焚书坑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