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朗用手扶着墙垛,不然站不稳了,心中很感欣慰,这样下去,这支宋军未必能达到折家军的高度,但未来必成一支精锐军旅。

    五十步到了,已经有稀疏的西夏箭羽落在城头上。

    郑朗喝道:“放!”

    千万支箭雨洒了出去。

    双方开始惨烈的对射。西夏人有盾牌掩护,宋军也有盾牌掩护,还有墙垛,还有步人甲,又居高临下。

    对射很划算的。

    不过西夏人付出牺牲是为了夺寨,陆续有许多西夏战士倒下,但准备攀爬的士兵已经来到城墙下面,甩开挠钩,人抓住挠钩往上登。一吃力挠钩推都推不动。

    也没有推,有的宋军伸手拿出一个勺子,将下面烧滚的油往攀爬的西夏人脸上浇去。

    油的种类很复杂,有菜油,有豆油,还有动物脂肪油,但也要节省,于是一小勺一小勺的浇。这东西浇在身上好受么,有的人脸上中招,捂着脸滚落下去在嚎叫,有的人眼睛中了招,捂着眼睛在乱跑,有人身上中了招,想解开盔甲。

    城头上宋军很是轻松,继续对射,借势将挠钩没收。

    其实这也暴露西夏人一个要命的弱点,虽攻下丰州城,依然没有攻城的经验。

    野利遇乞一看这招不管用,又下令撤军。然后派人喊话,收敛尸体,郑朗准了。

    日惭暮。

    吃过晚饭,韩琦将郑朗喊出来:“敌寇在挖地道。”

    郑朗与老种、韩琦一起登上城头。

    许多西夏人提着铁锹在艰难的挖着泥巴。

    今天到了冬月十二,天气很冷,换作去年,寒冷的西北早就滴水成冰。今年气温稍稍偏高,但泥土也有些酥冻,一锹下去就象一个铁疙瘩一样。

    韩琦担心地问:“他们会不会在营中挖?”

    “不会。”老种说。

    “为何?”

    “天冷,从营中挖隧道更长,更吃力。我们坚壁清野,不能从我境得到供给,他们不敢打持久战。上次石门川一战,他们不想在我们面前玩小聪明,以免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人多,在野外挖地道,我们无可奈何。他们用兵虽诡诈,但对攻城不善长,其实不拘泥古板,西夏人不难对付。不然延州与渭州早就出现危险。”

    下面话不敢说出来,如果真正用兵高超,再善于攻城,三川口与好水川打得不那么辛苦,甚至延州早就丢失,渭州同样也丢失,连你韩琦在镇戎寨都有可能做了俘虏。

    郑朗眼中露出一丝欣赏。

    老种的确是一句智将,事实在定川砦大战后,元昊因为胜得不吃力,开始长驱直入,兵临长安城下。若不是范仲淹引兵来援助,再加上景泰表现出色,至少泾原路会整个糜烂。

    但还是证明元昊不善于攻城,否则当时渭州城至少能让他拿下去。

    韩琦皱了皱眉头。

    郑朗说道:“你不用担心,随我来。”

    将韩琦引到城墙下,将地面的泥巴铲去,下面是木板,再将木板揭开,里面是一条很深的壕沟,壕沟里全是满满的清水。上面结了厚冰,下面还是水,但是死水,没有流动。

    韩琦无语地看着郑朗与种师衡,羞愧的扭头就走。

    地拨鼠们在继续努力工作,轮换着,黎明时换了第三批人进去。

    野利遇乞与张元从营中走出来,看了看刻线。不能乱挖的,也带着原始的标尺,使地道成直线,又用绳子做刻线,标出地道的长度。一共挖了六条地道,准备地道打通时,地下地上一起发起进攻。

    通过刻线能看到快要接近城墙了,野利遇乞下令三军起床,准备做早饭再次攻城。

    太阳慢慢出来,西夏士兵吃完早餐,拿起武器,盯着地面,就等地道的消息,然后再进攻。

    忽然一条地道里跑出两个运泥的士兵,身上全部潮湿。早晨依然很冷的,迅速结了冰冻,哆嗦着,用微弱的声音喊:“救命,救命。”

    第三百八十章 太子绞肉机(九)

    野利遇乞命人将两人抬回去,剥去衣服烤火,不知道怎么回事,于是伸手拽绳子,绳子拽出来,上面一片潮湿。

    他站在哪里发呆,难道有地下水?

    地下肯定有水,附近便是石门川,怎能没有地下水?问题现在石门川水位到了最低的时候,即便有地下水,也涔漏到石门川里。在挖地道,可地道挖得并不深,那来的水?

    张元比他反应更快一点,抢过去,拽了另一根绳子,绳子拽出来,上面也是潮湿一片,里面显然也涔了水,可是人没有来得及逃出来,全部堵在里面。

    再拽,这里没有涔水,里面人正在挖,看到绳子被收走,感到很奇怪,便对同伴说道:“你出去看一看。”

    继续努力往前挖,野利遇乞下的命令,一定要在吃过早餐前挖到敌寨下方,必须要努力。略略感到不对,离得远纵然有水份也结了冰,与原来泥土一样十分坚硬,但接近水源,泥土变得松软起来。一时没想到,松软好啊,能挖得更快,两榔头下去,哗,水冲了进来,带着泥土越冲越大,迅速将地道填满。出来询问的同伴快到洞口,听到后面有声音,在里面看也看不清,发了一会呆,水迅速蔓了过来,水是知道的,急忙往外逃。逃得很快,还是被水淹湿全身。爬出来,与开始两人一样,全身冻得直哆嗦,连喊救命。

    野利遇乞也清醒了,拽其他两个地道的绳子,只有一个地道的人得救,其他两个地道的士兵全部消失在地道里,永远出不来。

    张元站在哪里发呆,一大早起来准备来一个立体进攻,谁知道遇到这种情况,打不打击士气?

    他茫然的看着石门寨墙。

    不高大,不厚实,可是心中隐隐觉得比渭州城墙更坚固。

    郑朗坐在城头上看着好笑。

    这些手段真的很笨拙。

    战到现在,郑朗看到西夏人的笨拙,心中产生一些莫明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