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兴宗很有意思,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作为一个皇帝来说,他同样不是那种开创伟业的英主,与赵祯很类似,作为稍稍不及,赵祯虽然外交上软弱,但开创了宋朝最和平,最富裕的年代,文化经济科学思想,以致宋词都是从赵祯手上才真正繁荣起来的。耶律宗真不及之,但做为一个皇帝,也不算是一个昏皇帝。

    虽乖了一点,也有自己的智慧,想了一会说道:“是啊,元昊为寇,宋朝怎能不出击呢?”

    西夏人欠揍,你们宋朝有本事去揍好了,俺要俺的关南十县,不插手你们宋朝与西夏事务如何?

    说完,带着群臣退下。

    抛开外表的假象,分析其中的本质,只能暴露出耶律宗真的没脑袋。

    他自己很想有一番作为,向中原王朝耀武扬威,可大臣的进谏,又使他犹豫不决。但富弼身在局中,心情会有多恶劣?

    富弼坐在帐蓬里看着远处的蓊翠黑山(辽主多不在皇城,而是四时捺钵,夏捺钵避署游猎,多在吐儿山与黑山),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在临行前,郑朗说了一句话:“富兄此行当壮也。”

    事实富弼此行身在局中,虽有一些瑕疵的地方,但瑕不掩瑜,做得很不错。换其他任何一个人前来,未必有富弼做得更好。

    想到契丹人的言而无信,厚黑,贪婪,他心中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几年后郑朗来契丹,怎么能脱身平安返回宋朝。郑行知,你大约小瞧了契丹。

    愁肠百结之时,刘六符忽然到来,问了一句:“贵使,过去你们太宗既平河东,立即袭击幽燕,今天虽你们宋朝用兵西夏,平定后会不会想谋伐燕蓟?”

    这时,富弼觉得太阳很明媚,原来契丹也害怕战争!

    是害怕,不是主和。

    刚才被辽国小皇帝的反复无常,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忽然安定。拼命使精神集中,平静答道:“太宗时,契丹先派拽剌梅里来使,但又出兵石岭以助河东。太宗怒其反覆,才攻找燕蓟,是北朝自取之祸。”

    也没有说打与不打。

    收回幽云十六州几乎是所有北宋有志之士的梦想。

    为什么太宗攻打幽云十六州,是你们不遵守诺言在先,咎由自取。本来澶渊之盟让两国得到和平时光,如今又来了,你们契丹又要撕毁盟约。

    刘六符只好转移一个话题,说:“吾主耻受金帛,一定要想得到十县,如何?”

    富弼很晕,都说了多次,何必发问。还是耐心的解释,又说:“我朝陛下曾言,朕为人之孙,岂敢妄以祖宗故地与人!过去澶州那么凶险,不答应将关南与契丹,怎能在我手中割地!北朝想要十县,不过贪其租赋,我朝用金帛代替,也能供契丹资用,有什么区别?”

    怎能没有区别?

    古代对疆域观念比较模糊,偏远的地区要独立,能征便征,不能征手一挥,让他去吧。自汉唐以来一直皆是。

    但关南十县岂是十县那么简单?一旦让契丹人得到关南十县,就象将二八芳华正貌的少女,送到关了十几个十年不见荤腥男囚的牢房,有什么区别?以后整个中原会有可能成为契丹的跑马场。断了很少的打草谷也会成为常态。

    刘六符也不好点出来。

    怎么说,俺要关南十县是假的,以后好随时觊觎你们中原才是我们契丹的想法。

    在这里,富弼又疏忽一个问题,契丹派出的人选。

    刘六符是一个地道的汉人。

    派他与萧特默前去宋朝谈判,那是必须有一个汉人作伴。现在来到契丹黑山,已经没有这个必要,说汉语不一定非得契丹汉人,许多契丹人也会汉语。

    这同样是一个态度。

    汉奸很多,中国一有事,甚至国家太平,这些人也会象狗一样跳出,并且有不少人愿意做。但更多汉人未必象张元吴昊那样,包括契丹境内的汉人。一旦宋太宗伐幽州,不准备好了,这些汉人会主动拿起武器与宋军开战。但作为汉民族本身,他们盼望的还是两国和好,最好大家不要打来打去。契丹重臣张俭同样是这种心态,泾原路一些六谷联盟遗民部族还是这种心态。这是一种潜意识的民族同根性。

    富弼继续说道:“朕念两国生民,不想开战,使之肝脑涂地,所以拿出金帛满足北朝的欲望。若北朝非要关南十县,是志在背盟弃好,朕只有一战。澶渊之盟,天地神祗,实共临之。今天北朝先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其可欺乎!”

    赵祯肯定不会向他说这么多话的。

    他隐隐看到契丹人的一些想法,胆气壮起来,才说出如此雄壮之言。

    刘六符离开。

    就在这时,他接到一封家信。

    可能是他家中发生大事,但是富弼将这封信拿在手中,久久未拆,过了一会,将它撕了。

    手下惊问,富弼答道:“我身当国任,怎能为家事分心,况且那么远,就算知道……也无能为力。”

    难道能长翅膀飞回去?

    知之无益,反而分了心,对谈判不利。

    但可以设想一下,如果郑朗在石川寨与野利遇乞对峙时,郑家发生一些事,崔娴会不会不顾大体,派人送信给郑朗,官人,你快回来吧,家中有事发生。

    为什么郑朗一听阿干城有事,天黑出发离开,几个妻妾略有些幽怨,可有谁阻拦过?

    此时富弼在做什么?

    成功了宋朝少一个强敌威胁,一旦失败,被契丹与西夏肢解也是有可能。

    时时要注意分寸,就是此时契丹将他杀了,宋朝也不敢吭一声,乖乖的再派一使前来议和。

    有什么样的事,要送到契丹?况且这封信是怎么送到契丹的?

    富弼暂时抛开心中的不快,准备迎接下一波羞侮到来。

    第二天,耶律宗真引富弼狩猎,态度不恶,让他与自己一道同行。这个场面很壮观,想一想在茫茫无际的大草原上,契丹无数铁骑一字排开,山呼呐喊,草原上的所有动物一起被惊吓出来,然后万箭齐发,一一毙命。富弼仅是一个文臣,更没有上过战场,会不会摄心惊魄?

    庞大的场面,使他略略有些失神。

    耶律宗真忽然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富弼注意力没有集中,不由自主说了一句:“我朝只想和好,越久越好。”

    失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