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远远超过一般的讲解。

    最后连辽兴宗本人也听得入迷,陷了进去,隐公一段很长的,等郑朗讲完后,天色渐黑。

    郑朗一拱手说道:“陛下,诸位,今天到此为止。”

    一个老者从外面端来一杯热茶,恭敬地执弟子礼,献给郑朗。

    辽兴宗与大臣皆扭头看刘六符,刘六符早就将头转开,不能看,是他的亲叔叔。辽兴宗大笑,冲郑朗招了招手。

    郑朗走过来。

    辽兴宗说道:“你说得很好,明天陪朕去延芳淀弋猎。”

    “喏。”郑朗也没有拒绝。

    契丹人有一个习惯,正月冰底钩鱼,也就是凿冰钓鱼,二月三月放海东青打雁,不是小雁子,而是大雁天鹅,在宋朝天鹅肉很贵,到了契丹始践,味道确实不错,鲜美至极。郑朗来到契丹后多食之。倒是四五月打麋鹿,这个麋鹿肉质有些粗,不是传说中的美味。六七月凉淀坐夏,八九月打虎豹,冬天关门大吉,以避严寒。

    但契丹人也在进化,纯靠渔猎为生的部族越来越少,只有象北方室韦人一些部族继续保留着这种落后的生活习惯。南方许多地区开始种植、桑麻。终是落后,产量低,不是很诱人。

    契丹皇帝多是四季捺钵,春在长春洲,夏在黑山,秋于伏虎林,冬于广平淀。这也是在保持祖宗的传统。然在幽州的百姓没有他这么大的活动范围,可也有他们的保持方式。例如延芳淀春季猎鹅。

    有时候冬天寒冷,或者有事,契丹国主就在幽州,也会率领皇族与群臣前去延芳淀猎鹅。

    但这一次……各有心思。

    辽兴宗见郑朗好说话,又说道:“郑卿,请随朕去皇宫,朕在皇宫为你备下酒宴。”

    “谢。”

    去向幽州的皇城,辽兴宗又说道:“卿的学问果然让朕叹服。”

    “陛下,过奖矣。”

    “朕曾读过一些你们汉家的史书,唐太宗说能马上夺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因此立国后,转向内治,他也自以文皇帝著称。朕读到这一段时,常悠然向往。”

    郑朗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默然旁听。

    就象他刚才讲解儒学,是正宗的唐朝儒学见解,用他的说法便是墨氏儒学,什么仁啊爱的,对这种懦弱的儒学他持着反对意见。至于他自己的儒学,自我催眠,俺这就是正宗的儒学。实际比孔夫子的儒学已经更激进,里面掺杂着大量道家、名家、杂家、阴阳家、纵横家,特别是法家的东西。但仅是治国来说,这种儒学更有实用价值。郑朗要的也是这个。

    这种激进的儒学,他不会说的,而是说唐人眼中的儒学。

    可因为他变态的大脑,记忆力好,旁征博引,再加上契丹的儒学落后,他说的又生动活泼,所以听者如山,每获记录,一些儒生便当成至宝。

    不但儒生,也对了契丹小皇帝的胃口。

    从这一点来说,他就没有安什么好心。但也不能指望契丹小皇帝对他安什么好心。

    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已经开始在交手……

    辽兴宗又说道:“今年我朝即将举行科考,朕想请卿主持。”

    契丹也有科举,与宋朝科举不同。先是对象,对象只限定在汉人与渤海人,严禁契丹族、医卜、屠贩、奴隶与不孝、犯罪者科考。不是高抬汉人,也不是矮化汉人。之所以不让契丹族进入,是希望契丹子弟还保持着武事传统,少沾文事,以免变得懦弱。但为了汉人臣服,高抬汉族地位,抬高科举身价,所以不让一些“下践”的人进入考场。

    二科考者地位不同,契丹才立国时并没有科举,辽太宗进入开封城,觉得汉人大臣举止得体,应对有度,十分仰慕。若是让契丹人来,动不动就杀就砍,还未辨解,粗话便来了,确实不大好。于是开了科举先例。形式很隆重,录取的人少,第一名多用来做翰林应奉文字,余二三人,止授从事郎,就是当皇帝秘书的。

    若是在宋朝,这便意味着飞黄腾达,契丹还是一个重武的国度,这个职位并不能吸引人,能飞黄腾达的进士少之又少,于是有的大户子弟不愿出,契丹便派人强迫之。不考还不行,必须考。

    辽圣宗时一年一考,录用者很少,到了辽兴宗时,渐渐受宋朝影响,三四年一考,录用者始多,每次都有好几十人。但这时契丹汉化已经深入,许多汉人在契丹执掌着宰柄,很有实权。

    三便是时间不同。

    郑朗伏下来说道:“陛下,不可,贵国除非乡试,省试都到了六月,臣要返回宋朝。况且臣是宋朝的臣子,怎能主持北朝科举?”

    辽兴宗得意的微笑,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郑行知,你好好呆着吧,想回去?没门!

    但想用郑朗,不能将郑朗逼急,郑朗进,他便退,郑朗退他便进,说:“郑卿,无妨,若你不主持也可以,朕派其他人主持科举,你从边指导即可,然后配合考官审卷。这也是两国友好交流,相信你耽搁一些时日,南朝天子不会生气的。”

    “容臣禀报我朝陛下,才可答应。”

    “准。”

    辽兴宗很高兴了,只要开了第一步弓,你还有回头的箭么?说完回头与萧惠、萧慈氏奴等重臣相视一笑。

    在皇城里,辽兴宗大肆款待郑朗,还将契丹高僧惠鉴喊来作陪,辽兴宗喜欢儒学,也喜欢佛教,于是封这个高僧为检校太尉。郑朗钻研过佛法,与惠鉴交谈。

    大和尚对他很狐疑,问:“郑相公,老衲听闻你在杭州排佛?”

    “老释教人向善,我怎敢排佛?对老释我皆很喜欢,只是不喜佛门子弟一些不法行为,天门寺的诸僧们行为让我十分失望,我在杭州,又有一些僧众挟民勒索本官,这才有了辨佛会。我辨的是真佛,而不是一些作威作福的假佛。”

    “郑卿,说来听一听。”辽兴宗产生兴趣。

    想听佛法,最好不过,郑朗细心地给他讲解佛法。也很小心的,不能真的蛊惑辽兴宗去做和尚,那么旁听的契丹大臣会将自己撕吃了。主要说的是积善行德,因果报应,又用儒家的仁爱,以仁为本论证。辽兴宗不是说不能马上治天下吗。就此引起话题,开国之初,必须用武力,但开国虽难,守业更难。守业必须要爱大臣,善待大臣,大臣才肯为君王服务,善待百姓,百姓才能忠于国家。这样说肯定没有问题的,杂以各种儒家经义,佛教经义,说得天花乱坠。

    除了少数孔武有力,文学却不及的武将外,所有大臣全部听得津津有味。

    辽宗再次听是目瞪口呆,连惠鉴都不停地点头。

    只要不排佛就行,说佛家的好,而且说得如此有味道,为什么不赞成?

    说完了,辽兴宗更加欢喜,拉着郑朗的手说:“朕恨不能早见到卿。”

    太对他胃口了。

    宴甚欢,过了许久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