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不满之处,就是一门火炮再度出现炸膛。

    瑕不掩瑜,大家看得很明亮,威力不及火药包,但速度与射程啊。

    火药包威力虽大,用投石机发射的,速度慢,才开始用还好,用到后来,敌人皆有防范,成本高昂,杀伤力却在下降。而且因为重量大,又是用投石机抛投的,射程不远,发射的速度也很慢。

    那象这个炮弹,三百多步,足以笼罩冷兵器时代,最威胁的大部战场。并且它速度奇快无比,几乎都看不到炮弹抛射的轨迹,想防范都不大可能。

    试射结束后,赵祯心动了,深情地来到火炮前,用手抚摸着发烫的炮管,说道:“好啊,当抵十万精兵,不是,当抵五十万精兵。”

    可以想像的,虽现在未成功,一旦成功之后,战场上出现数百门这样的火炮,会对敌人有多大的杀伤力。

    特别是一些武将,王德用与狄青看着这十几门火炮,眼睛都绿了。

    郑朗走上前道:“陛下,诸位臣工,这仅是落后的火炮,后面还有一些武器,包括一些便于携带,更容易发射的火统,不过难度更高,没有很长时间,研发不出来。”

    “不急不急,赏,赏。”赵祯激动的宣赏,赏官赏钱帛。

    然后激动地在火炮前走来走去,说道:“好格物学啊。”

    这一回终于引起赵祯无比的慎重。

    不但他,就是曾公亮心中也是激动万分,军械监一开始就是他主持的,前后花了无数钱帛,虽发明了一些武器与小玩意儿,实用性不大,花的钱多,使得一些大臣产生怀疑。

    现在终于能交待了。

    并且军械监还面临着一个难题,懂格物学的人不多,包括时恒在内,研发时都磕磕碰碰的,想要人手多,就得学习的人多。然如今虽郑朗写出几本格物学的书籍,学的学生却很少很少。这也掣肘了研发速度。

    走上前,将这个问题就势说出来。

    此时他已迁为翰林学士兼知制诰,实际上赵祯已经打算让他进入两府,中书几名大臣这段时间作为让他心中也不大满意,准备注入新格局。不过因为狄青,还有中书变动过于频繁,还没有任命。

    赵祯额首道:“好,你写一篇札子献上来。”

    “喏。”

    继续围着火炮转来转去,这一年来,几乎就没有什么好消息,国家多灾多难,刚刚又发现国库没钱了,一个个沮丧的消息传来,赵祯之所以迅速同意文彦博外放也是因为气的,那么多钱帛哪儿去了?这个火炮也成了这一年的亮点,也让他心情略慰。

    然后看着郑朗,赏了军器械工匠与官吏,要不要赏郑朗呢?

    郑朗摇头。

    朝堂上刚才发生惊天动地的一幕,两位首相下去,不能在这时赏。

    但郑朗走上前说道:“陛下,不能用格物学来形容,实际它还是儒学,真正的儒学。”

    欧阳修在边上本来就不大高兴,听后气愤地说了一句:“胡说八……”

    道字未说出来,太粗了,不能爆口。

    郑朗笑了一笑,不想计较,道:“欧阳永叔,它不仅是儒学,还是儒学的核心所在,只不过儒家让后人一味曲解了。”

    赵祯产生兴趣,问:“何解?”

    第七百三十九章 种籽

    郑朗正等着赵祯这句话,徐徐道:“夫子之道,核心乃是入世,救世,治世。”

    这无法反驳的,甚至有人绝对地将道家说成出世,儒家说成入世,以做区别,说得太笼统,不完全对。但儒家确实讲入世治世。郑朗说的核心就是这个入与治。

    又道:“春秋时代,王室衰退,诸礼崩坏,于是诸候争霸,战火不休,黎民涂炭,生灵痛惜。故夫子重礼法,许多典籍讲礼,春秋又是刻意择出郑庄公养共叔视做开端以明礼。”

    “中的也。”赵祯道,经过郑朗那个中庸的洗礼,很容易就明白这段话。

    “想要治世,仅是一个礼是不足的,故有了仁义,有了乐,有了圣智,有了忠恕,有了孝慈。可是人一生寿命是有限的,而儒家又博大精深,夫子悟道,从无到有创出儒学,已到中年时候,许多未来得及修便去世了。其中包括儒家重要的中庸,也是后人编著。想治世,仅这些是不足的,或者夫子并没有详细地写出来。”

    “虽说孟子嘲笑墨家乃妇人之仁,甚至创出种种奇技法门来止杀止战,其实这也是儒家仁的一种体现,只是偏向片面性,重仁而疏忽了义,故成妇人之仁。不过墨家中的奇技淫技虽是用来止战止杀,也能用在民生上。还有兵家,以戈止戈,这是从儒家的平天下,内圣外王中的外王法则延展的学术。再说农家重视农业生产,同样也是一种治世。法家用酷法制订规则,又是片面的择取儒家的义延伸而成的学术。这是其他诸家所短之处,也是所长之处。”

    “夫子未来得及将儒家修正完善,但它的宗旨思想就是入世治世,其他诸家多从儒家吸取了一些片面性的精华,但儒家可否又能从这些诸家身上吸取精华反哺儒家,使夫子学术更加完善?兵家之道,其实说来同样是儒家的一个分支,平天下的平,仁义的义,外王的王,结合儒家的仁,内圣的圣,便会发动合理的战争,而避免穷兵黜武现象发生。也就是儒家可以修兵,但修的是儒家的兵。”

    “再说格物学,墨家的奇技淫技择取的同样是儒家的格物致知,奇技淫技未必足取,可儒家的格物致知却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比如这些发明,可以用来保卫疆土,比如药剂,可以用来冶疗疟疾,比如火药,可以炸山开路,易于开矿。而非是奇技淫技,用来玩乐,一旦用来民生,就是大道,就是儒家核心所在,治世所在。故臣说它是儒家的核心学问。”

    “这也是一种狡辨。”欧阳修气坏了,从早朝到现在一直在生气,现在看到他心中的儒学被郑朗曲解到这地步,忍无可忍,反击道。

    “欧阳永叔,是否是狡辨,我已经写了一篇文章投于报纸,君也可以撰文反驳。政事不能弄一言堂,学问也是如此,况且关系到治理国家的大学问。”郑朗微微一笑道。

    事实上也在曲解。

    但看大家如何想了,不过随着各种厉害的武器与各种有用的物事发明出来,最后大家看到成果,会有更多人默认自己的曲解。

    一旦将格物学真正纳入儒家学问,而不是奇技淫巧,更不是工匠,科学才能真正发扬光大,甚至若干年后,科举也会将格物学当成考试的学问之一。

    到了这一步时,科学前景才会变得光明。

    甚至让他这个论述得到更多的人认可之后,将士同样也能归于儒家,虽略略比士大夫低下,但不会再象现在这样,为文人所轻。

    不矫正是不行了,甚至发展到后来,一个小知县就能抹岳飞面子。

    因此,今天的火炮,与儒家所谓的核心,是替未来种下了一粒种籽。

    欧阳修只能恨恨地退下,在想如何反驳郑朗的话,反正报纸上的文章,郑朗的能刊登,自己的同样能刊登。

    赵祯也不在意。

    不仅是郑朗与欧阳修此次学术冲突,为诗歌体,文章散文化,还有经义,这几年推陈出新,产生了无数争论。特别是报纸,每一期都看到士子们为这些争执大肆喷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