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离开朝堂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一个大臣来相送,心灰意冷之下,在亳州连写四份辞表,要求致仕,赵顼不准。但随即又回到朝堂之上,乃是郑朗召他回来的,那将是最有意思的一幕。然而他没有坚持住,犹豫再三,居然在无数大臣目瞪口呆中,真的回来。

    欧阳修下,赵顼对诸宰执说道:“朕想授命一人为参知政事。”

    韩琦说道:“陈旭可以为参知政事。”

    陈旭本来也是御察御史,吕诲等人弹劾他阴结宦官,出知定州,治平二年,朝堂上因濮仪之争,与两府产生分裂,韩琦想控制两府,于是将陈旭召回京城,出任为枢密副使。

    关于陈旭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韩琦知扬州时,后花园有一株奇芍药花,分开四岔,每岔各开一朵花,花很奇特,花瓣上下都是红色的,中间却有一圈黄蕊,名叫金缠腰,传说如果出现这种花,扬州城就要出宰相。韩琦看到此花开,邀请王珪、王安石、陈升之三位前来做客,并且将这四朵花摘下来赏戴于胸前。结果数十年后,四人分别为宰相。

    因为历史改革,这段经历没有了,但并不妨碍韩琦与欧阳修早先对王安石的欣赏。

    更证明了韩琦与陈旭之间关系,此人也算是韩琦的心腹之一。

    并且陈旭为枢密副使,以资转参知政事也是可以的。

    可是诸人心中耻之,心想,如今了,韩稚圭,你还想再来啊。

    赵顼也不可能让他继续再来,盯着韩琦说道:“吴奎辅立先帝,其功更大,当越次用之。”

    韩琦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反对。

    大臣出了大殿,许多人长松一口气,新时代终于到来了,以前韩琦欲所欲为,甚至能将一台一谏差一点弄成光杆司令。但如今提荐一名参知政事,皇上都不准许。

    想到这里,许多人正大光明地看着西方,西方有州,名郑州,郑州不要紧,乃是郑州的一个人。

    第八百一十五章 一时一世

    因为富足,宋朝喜花,喜香,喜一切美好的事物,也喜一些……昂贵的事物。

    三月里,东京城笼着一层层粉香。

    宫墙外便是千家万户,看着外面无数人家,赵顼有些向往地说:“母后,我很想出去看一看。”

    “不可胡来。”

    “母后,昔日我随郑公,四处走动,郑公教了孩儿许多知识学问。”

    “他是不错的,想用,就下诏书吧,未必非要等他一年丁忧期满,多下几道诏书,也是全大臣谦让之美。”高滔滔道。对郑朗教学生的本领,高滔滔十分相信的,儿子经郑朗手中过了一遍后,前后截然不同。还有一些毛躁的地方,也不要紧,马上郑朗赴京,一边执政,偶尔抽空进宫来侍讲,就能使儿子变得日渐圆融。

    “母后,孩儿倒不是为这件事担心,国家如此,他不会隐居于山野的。”

    “顼儿,他那地方也不能称为山野了。”高滔滔乐道。但转眼间眉宇深锁,至少眼下高滔滔十分焦急,若是过上几年或者十几年,财政危机过去,又没有了现在这种心情。

    “母后,放心吧。”赵顼强颜安慰,又说道:“孩儿在这里看外面,心中在想两件事,第一件事孩儿前几年到地方去,看了很多,那时百姓安居乐业,就不知此时百姓又会有什么样表情?”

    高滔滔也茫然。

    一进后宫似深海,很难再出去。想了想说道:“无妨,可以问一问宫中的内侍。”

    “母后,他们是看着人主说话的。”

    “还能问人,这事交给我吧。”高滔滔道。能问人,自己的表妹,赵念奴。郑朗将赵念奴母子一直带到郑州自己身边,看似不避嫌的过分爱护,实际高滔滔清楚,这才是最大的避嫌。脑袋转不开的丈夫死了,是要到将这对母子召回来的时候。

    赵顼又问道:“母后,你说仁宗有没有出过宫。”

    “出过。”

    “就是到民间真正的走一走。”

    “这不可以……倒是有一回。”

    赵顼不由悠然向往,说道:“孩儿现在困于宫闱,倒是明白郑公有心。”

    “有心,那也是不对的。”高滔滔打断了他的话。心里面却道,郑朗与自己姑父之间的感情,岂是你能想明白的。说着话,赵顼渐渐进入便殿。看着他离开背影,高滔滔皱眉,为郑朗皱眉头的,非是对郑朗反感,而是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郑朗一旦回来,可以说是众望所归。若是姑父问题不要紧的,关健是丈夫做了那些,对这个重臣会不会产生一些消极的影响?

    赵顼进了便殿。

    许多大臣早就到了,问题山一般大海一般深,也不能指望郑朗一个人来解决。

    非是对郑朗不相信,与制度不合,就象后世的足球队一人,一个成功的足球队是一个整体,不能靠一两个超级球星支撑,那样,那支球队永远是不可能成功的。国家也是如此,这是最浅层的治国道理。

    这一点赵祯做得最好,即便他与郑朗友谊天长地久,也从未将国家完全托负于他一人手中。郑朗也不怪责,若怪责,他就当不起这副重担,连这个心胸都没有了,如何挑起这副担子?有了挑这副担子能力,也不会责怪,相反就能理解。

    不算太难的一道辨证题。

    但未必有人会想得开,想不开的人大有人在。

    来的是两府两制台谏三司大佬,赵顼让大家坐下来,面对眼下的危机,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吧。

    司马光慎重地看着赵顼。

    师徒二人有书信来往,但郑朗没有表态,一直未说,不是不说,而是怕自己思想影响司马光与王安石,然后从两个学生信中,看能不能借鉴到什么。然而分析过几个皇帝的心路。

    赵匡胤不用说了,亲眼看到战乱带来的危害,他家是一个中小官宦世家,都朝不保夕,自己从军过程中更是吃了无数辛苦。因此成为一个长者。赵匡义不同,老大离家出走,他在家中就是老大,养成了一种独立的精神,当然,还有暗中的控制欲望。大哥莫明其妙死了,开始对儿子控制。赵恒十分悲催,生生培养成一个乖宝宝,这使宋真宗以后变得宽厚温和。但赵匡义还不及刘娥,这才是一个暴力妈妈。

    赵曙是备胎,一直生活在阴暗中,于是心理猥琐,但赵顼不同,上位时间太年青,高滔滔还没有培养出总掌后宫的气质,老子是神经病,儿子更教不好。因此少了温和,多了一份锐气。

    若没有郑朗,情况更糟。

    虽说人是要有一些进取精神,但要怎么看的。

    水看似柔弱,认真分析,它不刚吗?这才是真正的刚,一些表面看起来刚的东西,反而易折。故易经里阴主内,阳主外,多认为是吉。也许有道理,也许没有道理,可与郑朗性格相符,他是谦谦君子,不喜欢太过霸道。是进取的,但不同于王安石那种进取。也不是司马光那种保守,两者兼之。

    信上不会这样说的,说得比较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