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自己还能找出更多的例子,例如对太皇太后曹太后不敬,与父亲多次较真。但与李林甫不同,这个人骄傲到骨子里了。此次逼得傲傲的韩琦居然低下头去。

    治平败政,韩琦有错,但父亲错也不小。想到这里,赵顼说道:“韩公,你有两次顾命之功,请安心替朕处理政务吧。”

    也不代表着他会继续重用韩琦,仅是侧隐之心安抚一句,但听在大臣耳朵里,难免会产生一些想法。

    司马光与滕元发在查账。

    赵顼下诏夺情。

    郑朗回奏,颇出赵顼意外。

    郑朗不喜矫情,想做官就出来做了,何必一让再让,况且隐居了四年多时间,清名也争够了。因此回奏,忠孝两全最好,可二选一时,家为小,国为大,忠在前,孝在后。

    做人子必须丁忧满期,即便国家有事,最少也要丁忧一年有余,才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尽人子孝道。然国家出现这等大事,即便臣一年孝期未满,也要替陛下与国家效劳。

    丁忧不是主要的,关健是陛下你自己。

    若陛下想一时治,臣马上就可以披孝服入京,十年之内,只要陛下听从臣的意见,臣保证天下欠负会偿还得清,重新还一个健康的国家财政。但这只是一时,若换一个稍稍不好的宰执从政,旧弊会迅速复发。

    若陛下想一世治,请深思,如何一世治,连臣都没有想好,不但臣要想好,陛下,以及所有臣工,天下百姓都要认真反思。没有反思好,臣进京非是正确时间。

    回奏到了赵顼手中,很简单的话,但赵顼看不懂,将两府大臣召来,递给他们看,也看不懂。

    第八百一十六章 坐卧者

    曾公亮小心地说:“陛下,行知是否指陛下要对他相信乎?”

    “曾公,他是朕的老师,怎能不相信呢?”赵顼不解地反问。

    诸位大佬一个个低头不作声,欧阳修也是你老师呢。这就能看到一个比较,对老师真正尊重的不是赵顼,而是赵祯。当然,郑朗关系比欧阳修与赵顼关系会好得多。

    但也不大好说。

    毕竟郑朗曾经反对过先皇帝濮仪案,天知道小皇帝是不是象先帝那样,是一个记仇的德性。

    曾公亮道:“陛下,如今财政匮乏之重,我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这种信任乃是非同寻常的信任,才能将这些弊端一一矫正。若比,若比,如先主三顾茅庐乎。”

    赵顼张大嘴巴,问:“朕三去郑州可行否?”

    整天关在皇宫里,他都想往往跑一跑,可诸位卿家,你们会不会同意?

    陈旭道:“不可,先主刘备彼时乃一枭雄也,仅拥有新野一县之地,如何与大宋相比?若想起用,数次诏书即可,陛下若亲行,则是坏祖宗例也。”

    张方平看不下去,本来好好的,这一扯,岂不是替郑朗抹黑,道:“陛下,非是如此,今国家出纳如此严重,就是臣若有能力将出纳弥平,对臣陛下也会器重万分。”

    不要说郑朗与张方平,那怕阿猫阿狗来了,有本事将这个黑洞填上,君臣也会给予信用。大家说的命题不成立。

    吴奎说道:“是指制度乎?”

    不仅要皇上,还要臣工以及天下百姓准备,不是制度是什么?

    司马光道:“错矣,郑公修儒学,乃是矫正汉朝以为的伪儒,尽管说礼法,这也是夫子的本义,非是指替国家订何等制度,况且时与时不同,制度也要修正,乃有一世之哉?”

    郑氏中庸,现在几乎所有士大夫都看过了,与少年郑朗不同,如今郑朗虽卧于郑州,但那一个不侧目而视?中庸讲的是调节,仁义礼讲的是中,何来调节与中,正是司马光所说的。

    司马光又道:“制度也要人来执行,没有好的臣工执行,纵有再好的制度,国家也会走向衰落。又何来一世法哉?”

    说完了不语。

    他在查账,隐隐知道郑朗想要做什么,但不能说是制度,一个臣子,替宋朝开什么一世的制度?这会犯忌讳的。

    赵顼笑了笑,道:“难道郑公在考朕?”

    不提了,准备回去问问母亲。

    大家散去,司马光却悄悄来到王陶家中。

    后来网上流传着一个笑话,司马光拍王安石的肩膀道,介甫,你还是太嫩了。王安石淡定地回击,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砸了一个水缸。换我也会这么做的,只是少了一个机会。司马光眼中射出两道寒光,道,机会乃是自己创造的,你只知道老夫砸缸,却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掉进去的。

    这个笑话太恶毒,但能证明司马光的腹黑程度。

    大臣们议论纷纷,其实皆有之,皇上,你说信任,为什么韩琦与文彦博二人还呆在东西二府安如泰山?老师心胸阔大,与记仇无关,可这两人呆在二府,还能办好事么?

    郁闷的司马光还不能说出来。一说出来,郑朗高大形象马上轰然倒地,原来你名为圣人,实际也是一个心胸狭小的伪君子。

    最少韩琦是不能让他留在中书。

    他不会出面的,但有办法倒韩琦,找到王陶,治平年间,几乎所有反对韩琦的人一起罢出朝堂,只有司马光最幸运。无他故,没有司马光,赵曙一时半会还做不成皇太子。这个恩情赵曙还是记得的,不但没有将他罢出朝堂,还给了司马光著写《通志》的权利(也就是资治通鉴,司马光一生最喜欢的事就是写书,共有三十七本大部头著作,比鲁迅的字还多,在仁宗末年产生想写资治通鉴的念头,治平三年,也就是去年,撰成战国迄秦八卷,上于赵曙。赵曙命设局续修,并供给费用,增补人员。这时候名还为通志,而非是资治通鉴)

    近四年来的风风雨雨,不但没有伤及司马光半根毫毛,反而赢得一身清名。容易么?

    就是这份眼光与对时态的嗅觉,也胜过欧阳修十倍!

    对司马光,王陶十分尊重,与郑朗无关,乃是司马光本身。

    客气地将司马光迎到府中,两人坐下来,交谈时政。司马光说道:“富公说给郑公十年辰光,国家才能消解危机,郑公也说最少要十年辰光。”

    “就是十年也不易。”王陶叹息道。

    两种方法,一是大肆对百姓搜刮,这一点郑朗是不会做的。二是小心地经营,但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在仁宗朝,国家虽然弊端很多,可是朝政清明,制度勉强算是完善,如有本事,一年省下几千万缗钱还是不存在问题的。那么不用十年,就可以将天下欠负偿还得清。关健现在就是将政局扭转过来,没有几年时间也休想的。破坏容易,阿房宫那么大,一把火就烧光了。但建设呢?

    司马光很满意王陶的叹息,道:“乐道,为何韩公说郑公一旦回京,五年时间就能将天下欠负偿还?”

    “奸邪!”王陶恨恨地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