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虽说西辞的语气客气得让他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下,但会同他说话,会向他提要求,终归是好的,“让咕嘟陪你去吧,你要找什么,问它就好。”

    “多谢。”西辞轻轻颔首,道了声谢,随后指尖点了点趴在包子上睡熟的咕嘟,温和问道,“愿意陪我去趟书阁吗?”

    西辞的温柔像风,万物一视同仁。

    可风吹过了,余下的,尽是空荡。

    后来西辞常去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

    像是在找什么,也像是有意避着顾浔。

    顾浔索性随他,至少每次从澧林回来,西辞的精神都会好些。

    可能路过无生塔时,妄念镜将西辞的怨念吸收了不少。

    顾浔只求他安心待着就好。每日忙完了就坐屋梁上吹笛子,曲子是西辞放出哄他入睡那首,他不知用了多久,在等待的年岁里慢慢就学会了。

    月光伴上笛音,透过窗户倾撒到屋内。

    风吹起纸页,上面不知何时勾勒了一幅人间好景,是随河而留的祈福灯,灯的尽头,有人在掀红盖头。

    最是失神,最是情深。

    笛音和画可以倾诉,可两人却缄默不言。

    顾浔纠结了许久,还是敲了敲书阁的门,西辞自然不会应,他擅自进了门,有些忐忑问道,“哥哥,今日十四了,明日……愿意出去走走吗?”

    “清陵山下的集市热闹得很,”顾浔见西辞慢条斯理把手中画卷卷好,“我陪你去过个生辰,好不好?”

    西辞为画卷系上绸带,又铺开一本新书,道,“嗯。”

    *

    十五的人间,拥有最美的团圆。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相并错肩。

    顾浔不敢离西辞太近,便把他护在人潮内。

    人潮越汹涌,越把嫌隙显得明晰。

    西辞始终静静走着,目光浏览过人间,他眼里的情绪太浅了,顾浔看不清,也辩不明。

    只是听到糖果摊叫卖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顾浔心头一重,多少有几分窃喜。

    他妄想西辞再给自己买颗糖。

    一时失神,被路过的姑娘不小心撞了下,姑娘又娇羞地给他递手帕,顾浔回了个礼貌笑意,“我成亲了。”

    西辞背影明显一怔,但很快恢复平和。

    长街的尽头,是条小河,祈福的人很多。

    清陵之水天上来,人人都爱往河里放花灯祈福。

    顾浔也买了两个,递一只给西辞,“哥哥放吗?”

    西辞摇了摇头,转过身,朦胧灯光在他身后星星点点,把修长轮廓都模糊了,像场斑斓的幻梦,西辞递出一只手,掌心窝着颗漂亮的糖果,“我曾把愿望寄存在你这里,现在能否借来一用?”

    这是在收买自己呢?小夫子被元十五带坏了,连带着西辞也学了这些。

    顾浔心里喜不自胜,想着定是因为今日气氛好,西辞心情也好了些,忙颔首道,“哥哥说,我力所能及,定允了你。”

    “好。”西辞抬起眼,目光散漫游离在顾浔身后,缓缓开口,“放我回去吧。”

    顾浔方才勾起的一点笑意彻底凝固在嘴角,苦笑得有几分痛苦,他垂眼看着西辞掌心漂亮的糖果,哪里是收买,分明是给他最后一点甜,告诉他,自己不要他了……

    顾浔手掌覆上西辞掌被,轻轻合拢他的掌心,糖也不要了,沉声道,“除了这个。”

    “那罢了。”西辞意料之中,收回手,又轻轻侧回身,看着水中摇摆的花灯发呆。

    顾浔就站在他身边,拿着花灯僵直站着。

    西辞垂眼太落寞了,方才一路过来,他看到嬉闹的孩童会弯弯眼,看到成双的有情人也会浅笑一下。

    你看,他那么爱他的人间。

    可自己亲手把它毁了。

    顾浔心里千方百计想缝合的口子又被轻轻划开,不治之症毫无征兆加重了。

    他难受得厉害。

    身体不受控制朝着唯一的温度靠近,然后神差鬼使伸出了手,轻轻把眼前这个清瘦的人影圈在了怀里,趁西辞还未来得及反抗,顾浔先撒娇道,“哥哥,我难受……借我抱了抱,一会会儿就好。”

    话音才落,“嘭——”的一声,天边绽放出了灿烂惊艳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引得游人纷纷侧目。

    顾浔把下颚枕在西辞肩头轻轻蹭了蹭,低哑的声音缭绕在耳际,“生辰快乐。”

    纵使山河不再昌明,四海不负太平,所爱之人再难寻。

    我还是希望你快乐。

    烟花盛大而短暂,片刻之后烟消云散。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地时,顾浔轻轻拉起西辞的手,一指一指抚开,终是拿起了那颗糖,才恋恋不舍松开了怀里人,他失神的声音散在烟花散尽后的死寂里,“我放开你了,你回家吧。”

    西辞脚步轻滞了下,最后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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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酩酊

    花灯摇摇晃晃漂泊到了天外的地方,愿望不应该用作离别的。

    可又能怎么办呢?

    又故技重施圈一方净土给他?把他当牢笼里的金丝雀?

    还是算了,顾浔在河边立了很久。

    左右他也快离开了,不用纠结如何做告别,也是极好的。

    顾浔开始没日没夜待在无生塔,半是为了几月后的祭天仪式,半是为了那张虚构出的,与西辞极其相似的脸。

    那人一袭白衣,屈膝枕靠在妄念镜边缘,自顾自变出一碟桃花酥吃着,“小浔,你别不开心啊。”

    他腿一晃一晃的,有着与西辞截然不同的魅惑天真,“我是他的一部分,何必把我当替身。”

    他悠然探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勾住顾浔袖口,“与我做伴吧,我是他爱你的欲念和证据,我会很乖的。”

    顾浔冷冷扫了他一眼,“阵法什么时候可以启动?”

    “不知道,”那人摊了摊手,“等你足够想死吧。”

    “你成魔前的执念太强,要散尽灵识骨血没那么容易,”那人脚尖轻轻踏出妄念镜,落地轻巧得不行,他用素白之间点了点顾浔心口处,“有牵挂的心不能用,有什么未了的夙愿?了结快点儿,别让他等烦了。清陵可没有妄念镜,谁来收拾他那些泛滥的情绪?”

    顾浔微微蹙蹙眉,拉住了躁动的手,抬起阴鹜的眼睛,“若不是你生来的目的就是杀了我,我早杀了你了。给我安分点儿。”

    顾浔出了无生塔,常找不到该往何处去。

    未央宫里全是西辞冷清的影子,那里没有回忆,每看一遍都是痛苦的纠缠。

    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澧林,那里建了幢北楼,他想用来寄存回忆,结局却是疗伤的墓地。

    顾浔推开西辞的“房门”,里面一花一草都是照着清陵的模子刻的,窗前还种了一片勿忘我,快入冬了,早枯干得不像话了。

    他想浇点水,可终是止了动作。

    没用的,勿忘我等不到下个夏天了。

    他坐在西辞常坐的案旁,铺开宣纸,一字一句写了好多信。

    妄念镜问他未了的执念,他想……就是这些吧。

    想把未同他叮嘱的,都叮嘱一遍。

    最后……还想见他最后一面。

    冬天来得很快,但今年雪落得晚,场初雪那天恰是新春。

    连炎岭的鬼魅都在狂欢,顾浔终是忍耐不住了,夜里悄悄去看了西辞一眼。

    他又瘦了许多,长袍笼在他身上,彻底成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四海没完没了的折子又堆满了桌前,顾浔看得心疼。

    隐了身形轻轻蹲在他身边,却在看到西辞笔下宣纸时震惊失神——

    一遍一遍写着的【北楼高阁 遗世君子】静不了心,因为最后落款总会写成“顾北楼”。

    方才身边吹进了阵风,更勾起了西辞熟悉的感觉……

    那个少年喜欢在他看书写字的时候趴在他案几旁边,时不时扯扯他的衣袖,“仙君,你理理我。”

    也会满纸满纸写满他的名字,在书卷里夹上秋天的落叶……

    西辞心里难受,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没生顾浔的气,他又何尝不相思。

    可他知道,元十五是为秦临下的太息台,顾浔是为他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