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郑叶给他发了消息:“本来就觉得卫崇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听他口音是本地人,我打听了一下……他挺有背景的。我们读的补习机构是他家集团的一个产业。晏实集团,听过没?他外祖父母留下的,现在当家人应该是女婿,也就是他爸卫磊。还有……属马公司,他家也收购了,好像是他妈妈买了送他的,因为听说他喜欢玩属马游戏。你说他图什么?一富二代这么戏精?”

    谈愿闻言,也在网络上检索了晏实,董事是之前在卫崇微信里见到的名字卫磊。

    ……

    还真是这样。

    他被卫崇口中的“做朋友”诓骗了,也是他脑补太多,以为卫崇真的是有精神方面疾病、不得家人喜爱、与兄弟争宠也没什么朋友的人设,细思之下根本不可能,豪门子弟,就算有病,也没有被忽略的道理。

    为什么欺骗他的同情心?

    有病有病有病有病有病有病!

    楼道的灯泡坏了。谈愿气呼呼地从电梯里走出来,穿蓝色帽衫,站在门边一手拎超市购物袋,一手开门,手忙脚乱,钥匙叮当作响。

    在他视野盲区里,楼梯间走出来一个青年,就在楼梯口看着他。

    卫崇犹疑地摩挲了几下手里的打火机,还是没有跟上去,闯进去登门入室。

    比如先捂住他的嘴,把人带进去再锁门。

    谈愿的力气不怎么样。

    否则以谈愿的情况,他才不愿意老实听一段离谱的解释。

    但是到最后,门关上了,卫崇也没有付诸行动。

    谈愿一无所知,把买来的东西叠放好,忽然听见大门被扣了三下。

    “谁?”

    一个熟悉的男声。

    “是我,卫崇。”

    谈愿没料到——他竟然上门来了。

    这破小区物业保安形同虚设,外人可以随随便便上楼,也没人会去拦衣着光鲜开豪车的卫崇。

    他不清楚这人的意图,没有吭声。

    卫崇继续敲门。

    “在吗?”

    “听得到吗?”

    “最开始不是有意骗你,我和鄢深本来就是分开的,说是双胞胎也差不多。”

    “我有病是真的。”卫崇继续说。

    “你好烦啊,”谈愿忍不住打断他,“我根本不想知道,你别再来找我了,属马那里我会退工资的。”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少顷,卫崇又开始敲门,比刚才力道大了不少,说成砸门更合适点。

    谈愿盯着门,倏然又十分委屈。

    鲁迅说得对,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

    烦死了!

    他问:“你有完没完?”

    “我得和你说清楚我和鄢深的事。”卫崇的声音遥远又不清晰,隐约混着楼上夫妇吵架的动静,一点也不真实。

    谈愿拿了个抱枕蒙住了脸,喊道:“不了,没必要——”

    “哐!”

    一声砸门的重响把他吓了一跳。

    谈愿也生气了:“神经病!你有本事就踹门吧!”

    他实在不想理卫崇,丢下手机去洗澡了。

    又过了半小时,他再出来时没听到外边的动静,还以为卫崇已经走了。

    没多久,他又听到邻居,那个男大学生的声音:“兄弟,你坐这儿抽烟?什么情况?”

    卫崇沉默了一下,说:“他不理我。”

    “你找小谈?”

    “嗯。”

    “他不是在家吗,傍晚我见到他了……哦?你俩吵架?你们什么关系?”

    卫崇没说话。

    “挺晚了啊,要不你明天再来吧。”邻居说。

    谈愿抬头看时钟,快十一点了。

    “你别堵在我家门口。”他冲门外说。

    卫崇沉默。

    “喂。”

    “……”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谈愿快被他气死了,不得不一把把门拉开。

    青年坐在门框前,穿第一次见面那件黑红条纹毛衣,松松垮垮、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指尖燃着半截烟头,仰头看向谈愿,浓黑的眼底好像燃着阴郁的火。

    邻居皱了眉,觉得气氛不对:“小谈,没事吧?”

    谈愿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事,但还是摇了摇头。

    卫崇无言地起身,进了客厅。

    他带上门,回头问:“你说吧,说完就走。”

    烟雾弥漫,卫崇目光寸寸摩挲他的脸,吸了口烟,又吐出来。

    “就是你说的那样,我有病,不是完全在骗你,我猜他暗示过你。”卫崇冷冷笑着:“我和鄢深是同一个人。他是正常人,我是他的反面,阴暗的半身。”

    正常人被精神病人闯门,大概率是害怕到报警的,谈愿却不一样,卫崇捉摸不定他的态度,反正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了好几步,受惊又奇怪似的问他:“你有精神病?”

    “是啊,他们希望我消失,这样就只剩下正常的部分了。”

    “如果我说出来会怎么样?你会像其他人一样逃走。”

    “有一些话确实在骗你——不能和你说实话。”

    “如果来的人是鄢深,你也不用这么害怕了,对吧?”

    话说到尾声,像是自言自语。

    谈愿沉默的面孔在他眼中逐渐融化在烟雾之中,像一个清醒的梦。

    “……”

    谈愿露出做超纲数学题的表情。

    稍微理顺“两个人”的表现,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模糊的猜测——鄢深罹患人格分裂症,作为主人格存在,卫崇是次人格,这个版本的疯狂又危险、不安分,像颗不定时炸.弹。

    鄢深与卫崇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状态。

    他们会喜欢上同样的东西,像《血源》的奇怪鸭蛋。因为他们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

    谈愿心里乱糟糟的。

    他跟精神病人计较骗人不骗人的,也没什么用。

    现在,卫崇就在他眼前,执拗地站在门边,以从未见过如此阴沉的眼神俯视他。

    漂亮又疯狂的病人……

    谈愿叹气:“你想交朋友的话,多的是人愿意,没有必要找我。”

    卫崇十分固执:“不会有别人了。”

    “可以的。”

    “我说了不行。”他固执己见,又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

    像卫崇这样的病,就应该在家好好吃药。

    他不是卫崇的家属,没有义务为他负责和忐忑。

    “你不明白我跟你没有关系吗?”谈愿皱眉:“你走吧,我听完了。你有精神病所以骗我,知道了。”

    “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别再来找我的意思。”

    卫崇很久没有反应,怔怔的,像尊漂亮木偶。

    在谈愿眼中这模样有点可怜,但这和他没有关系了,他打开门,示意卫崇离开。

    卫崇看着他,突然眼眶红了:“所以你还是更喜欢鄢深,对吧?”

    他满脸都是无法压抑的怒气,却因为泪光显得偏执可怜。

    他在发抖,被放弃,非常非常痛苦。

    他裸露的悲哀,就连谈愿也能感受到。

    谈愿怜悯他,可又能如何呢?

    “回你家吧,别再来了。”谈愿告诉他,“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你需要医生。”

    “……不行。”

    “什么?”

    谈愿抬起头,忽然一双臂膀用力地拥抱了他,将他按在怀里。

    卫崇的脸靠在他颈窝里,呼吸灼热发烫,眼泪滚烫地润湿他的衣领。

    哭了。

    谈愿被这变故一下子卸去了力气,怔怔地任他抱着,双手不知所措地放在卫崇起伏的后背上。青年的背脊颤抖发热,肌肉紧紧绷着,好像被巨大的冲击压垮了。

    为什么?他也想问。

    “我没有,”谈愿低声说,“我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你也是一样的。”

    卫崇哭了,谈愿却莫名想起那个吻,在关了灯的教室里,被压在冰冷墙面,鄢深死死地按住他,近乎粗暴地强吻,有自我厌弃的味道。

    第44章 意难平

    卫崇在谈愿家留宿了一晚上。

    谈愿不打算半夜把这人赶出去,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的病症,但是卫崇这种状态,他也不太放心。

    他在网上研究人格分裂和精神分裂的表现与治疗,小心翼翼地捂着手机怕被看见,卫崇就在他旁边,睡颜沉静,像一塘无波湖水。

    谈愿心情复杂。

    这事如果写成论坛树洞帖子的话标题就是《面基之后,发现网友竟然是精神病患者,发疯强吻我还想和我做朋友,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