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你好些么,哪儿不舒服?泉哥把枕头旁边用过的纸拣起来,扔进垃圾桶,唉,俺老祝今天这个事儿办得不好,不该让你哈酒。以后俺不劝人哈酒了,把人哈进医院去,这叫俺总么面对人家呢!

    天哥摆摆手:没事,你喝你的,我情况特殊。

    对不起,天盛,俺真滴不知道。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最近在吃药么

    唉哟,以前我跟别人哈酒的时候,人家都这么说嘞!我以为你也是找借口。泉哥摇摇头。

    哎。天哥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盛,你好好休息吧,先不要回家了。我这几天都陪着你。泉哥说。

    不是那么回事儿啊。天哥缓慢地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说道,涌升,医生刚才肯定也和你们说过了吧?

    什么事?泉哥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问道。

    我一周后有个手术,在我家那边的医院。天哥说,我需要提前服用一些药物,把身体维持在某个特定的状态下,为手术做准备。但我时间赶得不巧,城拟运动会,随意服药容易被当成兴奋剂检查出来,挺不好的。所以我等项目都比完才开始的疗程,就是昨天,结果你一瓶酒精饮料递过来,我直接提前进医院了,咱也不知道哭好还是笑好。

    没事,涌升,我不怪你。之前我也没跟你提过这事儿,本来打算拖到手术结束的,怎么也得三五天才能正常说话吧,还不一定能下地。

    我能问一下吗?泉哥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这是第几轮?

    什么第几轮?

    这是你的第几次手术?

    天哥有些错愕地看看泉哥,然后慢慢说道:第10次。

    啊!我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这

    怕什么。天哥转头看了看满脸写着震惊二字的我,笑了一下,说道,当事人目前十分淡定,甚至还想开飞机回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泉哥问。

    涌升,我喝点水。天哥说,不要给我递酒啊,否则,削你。

    泉哥扶着天哥慢慢坐起来,天哥靠着枕头活动了一下胳膊,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起水杯,稍微抿了一小口。天哥把水杯放下,伸手摆弄了一会儿从天花板的吊钩上挂下来的输液管(可能觉得它有点碍事),然后,慢悠悠地说:

    那是一九九几年的第一场雪,比2002年来得稍晚了一些。

    扑哧我和泉哥本来紧张地盯着输液管,听得此话,不觉哑然失笑。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笑的,但天哥好像也不介意,他继续说着当年下雪的故事。我忘了究竟是哪一年。我就记得那年雪下得特别大,我们辽河沿岸的兄弟姐妹们,当时都在厂里干活儿。那天是星期五嘛,周五下午,马上要双休放假了,大家商量着今晚聚个餐。想来想去不知道吃啥,当时雪下得又挺大,东北气温零下二三十度的,谁也不想出去。于是大伙儿决定,在厂区吃一顿算了。天哥说。

    厂区有饭?

    二车间有个小厨房。

    你记性真好。

    嗨,一般般吧。我们就坐箱子上吃饭嘛,端着碗,像聚餐似的,边吃边唠嗑。可是没想到,在我们愉快地唠嗑的时候,厂区棚子掉下来了。

    什么东西?

    棚子啊,厂区的顶棚。雪下得太厚,在上面压得太沉,厂区的棚子承不住了,‘吱嘎’一下从那个梁上掉下来。那个棚子的碎片有点锋利,我家有个兄弟的手被划了一下,饭碗‘当啷’掉地上了。我们正心疼那一碗锅包肉呢,突然棚子顶上又掉下来一块,差点砸到人,我们就说,换个地方吃饭吧。可是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见砖头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一阵大北风吹进来,不知道卷走了什么东西,整个房梁都‘吱嘎吱嘎’乱响。我一看情况不对,就说‘快跑,先别吃了’,话音还没落地,一根支撑杆的结构件掉下来,朝着我媳妇就过去了。

    啊?那爱群姐有事么?

    她站起来想跑,被砖块绊了一下,摔倒了。然后,那根支撑杆整个松动下来,我扑过去,用身体罩着她,再然后,杆子砸下来了,落在我腰上,我还没来得及呼喊,就失去了知觉。

    28、csg-26 迷雾与阳光

    ◎你四岁(是谁)呀?不,我五岁半。◎

    后来,我知道,当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跑出去,被积雪压塌的厂房将我们大家都困在了那里。我们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比较幸运的一个小妹妹,当时还能走路,她用厂区的电话帮我们呼叫了救援。天哥把叠起来搭在胳膊上的披肩重新裹了一下,继续说道,有一段时间我们是集体在医院里度过的,除了关海兴。他当时忙着做生意,不跟我们一起吃饭,非要出海,结果意外捡了个便宜,没砸着。

    说到这里,天哥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和泉哥在旁边听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时我们家里不是14个人,比这少。弟弟妹妹们也还年轻,可能有人甚至没出生吧,总之能扛事儿的人不多,正常参加工作的基本就剩下关海兴了。然后,当时还只有18岁的关海兴,不得不早早地扛起家庭的重任,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个人在外界的影响力开始慢慢消失,四厂陷入自成立以来最大的困境(作者注:这段剧情在同一作者所作辽宁城拟系列《温暖的火花》中也有涉及)。

    哦,我记得!我说,好像是很久以前吧,海兴给我打过电话,他当时特别着急,说要推掉生意,回家去照顾大哥。不过我当时和他并没有业务往来,他应该是打错了,所以我回答说‘不好意思,你打错了,我不知道你是谁,祝你哥早日康复’。

    哎哟。你还安慰他两句?搁现在妥妥的诈骗电话套路啊,那个时候的人们真单纯!天哥感叹道。

    你们俩这么早就认识啦?泉哥问。

    不不,他只是打错电话了。我当时还不认识他,我和他认识是在2002年左右吧。

    第一场雪?天哥开玩笑道。

    啊差不多,当时系统积分排名出来了,各家积分第一的去祁爷那里领奖,我记得就是那个时候我和海兴见到了第一面。

    泉哥和天哥都不说话了。我局促不安地左看看、右看看,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嘛?

    可是话又说回来,泉哥问,以上这些,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而且好像也很少对其他人说起过。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我甚至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情况,你为什么不在发现自己状态不同以往的一开始就说出来呢?

    天哥因疲倦而发散的眼神忽然聚焦起来。他盯着泉哥,看了好一会儿,问:我们可以单独谈吗?

    云涛,你先出去吧。泉哥对我说。

    好的,我知道了。我说着,就往门外走,走到一半想起挎包忘记拿了,又转身回来。

    躺在床上的天哥可能没注意到我回来了,他以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说出来,你还接纳他吗?

    几年前,一个平常的下午。

    笃笃笃

    你好!有人开门,哎?你四岁(你是谁)呀?

    啥玩意,说啥呢?天哥笑了,你瞅我像四岁啊?

    哎嘿嘿,不是。祝家众兄弟之四,祝云升,一手里拿着刚吃了一半的朝天锅卷饼,另一手扶着门框,憨厚地笑了笑。

    我来接关海兴回家。天哥说,他在这儿不?

    你还没说你四岁呢!祝云升两手摆开一个大字抵住门框。

    我五岁半。天哥有意逗这老弟玩。

    别动!祝云升站在原地,俺哥哥说啦,陌生人不给进屋。

    我和你大哥认识,俺俩是好朋友。天哥笑着说。

    那你说说,俺大哥叫什么名字?云升问。

    嗯天哥故作沉思状,‘祝云涛’?

    砰!门关上了。

    哎哎!天哥跑到一楼过道墙外,敲窗户,别关门啊!我错了!

    你稍微一等,俺去给海兴哥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