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一他肩上散落的雪,好好聊两句,别谈钱就行。

    嗯。穆清点点头,但心头的那点异样在看到门口贴的春联时就愈发浓烈了。

    往常家里门口都是贴的四季平安,今年怎么莫名其妙就换成财源广进了?

    穆清有点儿迷惑地盯着门口看了半天,自觉有些不对劲,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了那把沉寂了两年没使用过的家门钥匙,缓缓捅进锁眼儿的时候手甚至有些发抖。

    不对劲。

    怎么了? 寇枭皱眉看着穆清拧了几下钥匙后一下子变得难看的脸色,换锁了?

    嗯,开不了。穆清又捣鼓了一会才宣告放弃,捏着钥匙的指尖都逐渐变得冰凉:

    为什么要换锁?是不想看到自己回来吗?

    没事,可能是锁坏了。寇枭拎着年货,一手敲响了门:一会看到你妈... ...

    话还没说完,门就突然被人气势汹汹地一把拉开了:干什么!

    两人同时愣了愣。

    开门的是一个光膀子的大汉,脸都被屋内充足的暖气蒸得泛起了红光,看起来挺凶:你找谁?

    穆清瞪着那个大汉,好半天才咽了口唾沫往屋内瞥了一眼:我找... ...陈小兰。

    那家人早搬了!现在这屋就我一个人住。大汉不耐烦地说。

    搬家了?寇枭脸色一沉,眼疾手快地卡住了门,:什么时候搬的?

    这房子我租的,我怎么知道?大汉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特别是注意到穆清手里的钥匙时,目光马上变得有些凶狠:你手里钥匙哪来的?想撬门?

    不是。穆清的脸色都有些苍白:陈小兰是我妈,我回来看看她。

    你妈?大汉上下扫了他一眼,嘴里嗤笑了一声:亲妈搬家了都不知道?你小子骗鬼呢!

    我们走吧。寇枭低声说了一句,又抱歉地对那人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了。

    走走走,大过年的真晦气。大汉也懒得再和他俩纠缠,砰地一声就甩上了门。

    搬家了... ...穆清站在原地喃喃自语起来,他们搬家了... ...

    小清。寇枭搂着他使劲拍了拍:楼里太冷了,我们先回酒店。

    为什么啊?穆清抬头看他,白净的脸上已经挂了泪痕:为什么他们搬家了都不告诉我?

    寇枭也被这突发事件惊得有些说不出话,只能半搂半抱地先把穆清架进了电梯,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下跳动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顾不上愤怒就直接脱口而出:你妈买新房子交首付的钱,哪来的?

    虽然这种七八线的小城房价并不高,但是在不卖旧房就买新房的情况下,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还是有点儿吃力,特别是像穆清这种。

    你妈不是下岗了吗?那钱是哪儿来的?寇枭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以前到底给了她多少钱?

    别说了!穆清突然吼了一句,眼睛都变得通红:骗我... ...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真是笑话。

    穆清痛苦地闭了闭眼,他想起了过去那些一分钱掰成两半儿花的日子,那些在陌生城市苦苦求学挣扎的日子。

    在他交不起房租的时候,在他穷得一天只能吃两顿饭的时候,在他甚至买不起一双防滑的新鞋的时候。寇枭在哪里?能帮他的人在哪里?

    在黑潭工作的时候他就几乎放下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就只为了那一个月能多赚几千块钱。

    哦对了,还有手腕上的那道疤。

    穆清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到处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夜晚,以及黄康在他无助时的趁虚而入。这些加起来如果不是为了钱,他为什么又要拼上自己的命?

    直到现在他千里迢迢地回到这扇已经不会再为他开启的门面前,手里握着那把错误的钥匙时,穆清才终于被一棒子从过去那些混沌的日子里打醒,疼得他既清醒又觉得可笑。

    过去那些无数个向他要钱的理由,他已经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或者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现在利用完榨干了他,就可以随便把他给丢掉了。

    不让他回家的原因,原来他记忆里的那个家,早就已经没有了啊。

    小清,冷静点。

    混沌中有一双手握住了他的肩,力度大到几乎要把他给掐疼了:你还有我,我绝对不会骗你!

    寇枭看着穆清突然崩溃的模样心都有点儿疼得裂开,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别怕,我们先... ...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穆清狠狠搂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就大哭起来,哭声里更多的是迷茫和宣泄,宣泄那些本该属于他却又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电梯门突然开了,还站在门口的一个老太被里面的场景着实吓了一跳,瞪着抱在一起的那两人半天也不敢进来:你们这是... ...

    不好意思,您等下一班吧。寇枭迅速侧身挡住穆清,飞快按了关门和一楼的按钮,在门关上的瞬间感受到了脖子上的湿意,还有穆清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的频率。

    此刻他如鲠在喉。

    两人在暖气不足的大厅里坐了好一会,穆清仍是处于一直浑浑噩噩的状态,连寇枭的话都有点儿听不进去,指尖一片冰凉。

    先吃点东西暖暖?寇枭轻声说,在这里干坐着也不好。

    穆清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木然,这时兜里的电话却是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

    我帮你接。寇枭抢先从他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在看清来电显示时迟来已久的愤怒终于被一下子点燃,按下接听后冷冷喂了一声。

    喂?清清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很是不满。

    我不是让你要好好照顾你弟的吗?你怎么还整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欺负他?

    寇枭还没说话,那边就已经连珠炮似的炸了过来:你说你跑那么远读书,读也没读出什么本事,人倒是学坏了!我看你这样以后上了社会怎么办!

    他还有我,就不劳阿姨您费心了。寇枭冷冷地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女人接着就尖叫起来:你是谁!

    我是,寇枭和穆清对视了一眼,眼角轻轻往上一挑:您儿子的男朋友,还有,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男朋友?对面明显呛了一下,嗓子都有点儿喊劈了:把电话给他... ...把电话给穆清!

    不用,您和我说就好。寇枭握住了穆清一只冰凉的手:顺便可以和我们解释一下您拿他的钱买房子的事。

    听到买房二字,那边顿时就没了声响。

    喂,妈。穆清一只手接过电话,语气平静到完全不像是刚刚哭过。

    清清啊... ...老妈的语气嗫嚅起来,半天也没拽出一个完整的词儿:你回... ...你回来了?

    嗯,回来才知道你们已经搬家了。穆清说着用力按了按眼眶,把那点儿升腾起来的难过又按了回去:买房的钱你已经存了挺久的吧?

    是... ...是啊。老妈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话题突然一转:先不说这个,你先和我解释一下刚刚那个人怎么回事?你真的在和男的谈恋爱?

    穆清听着这和小时候如出一辙的严厉口吻以及掩藏在语气里的惊慌,突然就有点儿想笑。

    想着想着他就真笑了出来,顺便抹了把眼眶笑出来的泪:

    对!我就是在和男的谈恋爱!

    这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寇枭都忍不住愣了,生怕穆清情绪再次失控就赶紧想把电话给接过来,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穆清!电话那头的人反应过来比他还先发飙,嗓音直接高了八个度:你怎么这么恶心!

    对,我就是恶心,我就是喜欢男人。穆清说。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老妈几乎嚎啕大哭起来,穆清却听不出来这哭声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实意。

    妈,我真的累了。穆清一字一句缓慢地说:还记得吗?以前你和我说你得了肿瘤住院,我当时还给了你两万块钱... ...那事儿也是假的吧?

    你到底骗了我多久?

    穆清多么希望这一刻电话那头他喊了那么多年妈的人在这一刻能真心实意地给他道个歉,哪怕是装出来的愧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