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得发抖,对女儿说:他现在在哪个公司上班,让他赶紧把那个工作辞了,踏踏实实去法院报道,趁现在还年轻

    陈与同其实一直没睡,听了这话他再也躺不住,从卧室两步走出来: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没理身后的呼唤,陈与同拿上车钥匙就从家里出来了。

    发动车,却不知该去哪儿。

    他不是不想做法官,年幼的时候看见父亲穿着黑色的法袍,潇洒又庄严,坐在那高桌后面,最中间的位置。

    高中就开始读家里那些判例,幻想自己有一天坐在那个位置的样子,所以高考的时候没怎么犹豫就选了法学。

    后来出了国,看了更多的世界,却还是没能忘了梦想,于是回国后先当了几年律师练练手。

    真去了法院的之后,却常听人背后议论。

    他不过是靠着自己的父亲,才这么顺风顺水。

    好像,是很顺利。可是,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么?不是因为自己,真的有那个能力么?

    算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要想获得真正的幸福,必须付出极大的忍耐,一不解释,二不抱怨,绝对是个人才。

    忘了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句话。他开着车,不自觉开到了那天吃火锅的产业园。

    那里是他们的乌托邦,也是他的。陈与同加快了速度,他只想见到许逸风,那个人让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走近了发现,那栋红砖外表的建筑物,正从里往外飘着灰色的烟。

    他吃了一惊,忘了减速,差点撞上门口的垃圾桶。

    高媛站在门口,带了个口罩,看样子没受什么伤,头发上沾染了一些焚烧后的灰烬,背后是一堆烧得辨认不出是何物的废墟。

    她见陈与同从车上下来,倒是很开心:哎?与同哥?你又来蹭饭了?

    怎么回事?陈与同心跳得很快,他此刻无法再像平时那样冷静。

    两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推着小推车从里面出来,车里装满了废料。

    行吧,这倒是不用再花钱把这玩意运走。周赫居然还是一副乐呵的样子,说:一把火烧了倒省事。

    放屁。闫严倒了车里的垃圾,伸脚想踹他:要不是我把墙上的照片抢救了,再连着烧到厨房可就麻烦了。

    话音未落,后面一辆丰田suv闯了过来,李敏跳下车,疯了似地冲过去把高媛抓进自己怀里。

    你没事吧?她一边吹掉高媛头上的浮尘,一边上下摩挲着,确认怀里的人毫发无伤,又紧紧抱住,说: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起的火?

    高媛:周赫哥在焊工作室的卷帘门,估计是火星子崩到他那堆破烂上了。

    幸亏人都没事。李敏松了口气,这才看见陈与同也在那站着,笑道:哎,你怎么也来了?

    许逸风推出了最后一车烧毁的材料,他的黄头发上沾满了灰黑色的灰烬,白色的n95口罩上也全是灰蒙蒙的尘土,身上的短袖t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穿着一条休闲短裤,小腿腿毛上挂了不少泥,应该是灭火的时候溅的,之前被划伤的地方结了深红的痂。

    哟?都来了?他看大家都站那儿,咳了两声,说:都躲远点,这烟还得散一会儿呢。

    你没事吧。陈与同走到他面前。

    没事。他摘了口罩,咧嘴笑起来,露出白色的整齐的牙齿。

    陈与同对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很气,但现在却只想把他搂进怀里。

    他脑子有事。闫严吐了口吐沫,骂道:都他妈着火了,这傻逼拿个手机在那拍视频,还说是这玩意是行为艺术。

    周赫在他旁边哈哈笑起来:你还别说,刚燃起来的时候,还真他妈有点儿壮观。

    哎,咱俩也抱一个呗。周赫和闫严学着高媛和李敏的姿势,拥抱在一起:咱这是要火啊。

    陈与同又走近了一点,可以闻到许逸风身上烟熏火燎过后的,炙热气息。

    你也想要抱抱啊?许逸风擦了一把脑门,全是灰,他看陈与同今天没有穿深色的衣服,印象里好像是第一次。

    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休闲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和平时一样,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许逸风想起他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后退了一步说:别了,我身上脏,你这衣服怪金贵的。

    一双有力的胳膊把他紧紧箍住,许逸风晃了一下,被自己头发上飘下来的灰惹了个喷嚏出来,似乎听见抱着他的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你最金贵。

    作者有话说:

    闫严:我可是太机智了!

    11、伽罗

    ◎从此以后,我就改邪归正,做个正经人◎

    要不你们先回去洗洗?许逸风解开陈与同的手臂,对其他人说。

    他们看起来,并不怎么惊讶陈与同的举动。只有李敏提了一句:你那件外套我拿回去干洗了,今天过来的急,没带,等下次我再拿过来。

    陈与同摆了摆手:没事。

    我等着产业园的垃圾车过来把这堆东西清理走。许逸风看屋里的烟已经散差不多了,扭头往工作室里面走。

    陈与同跟着他进去。

    入口的房顶被熏得发黑,餐桌上堆着照片墙上摘下的照片,里面倒是没有太大影响,就是没了那堵墙的遮挡,有点一览无余。

    现在,只有他和他两个人,在这样一间,可以自由表达自我的空间,陈与同不想再压抑心里生发的那股念想。

    他想说点什么,被许逸风抢了先。

    你怎么来了?来拿衣服?

    嗯。

    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了。

    许逸风掏出手机,有个未接来电,应该是刚才忙着救火没听见。

    我去洗个澡。许逸风脱了上衣,腹部和胸口各有一条触目的伤疤。腹肌明显,大臂的肌肉饱满,穿着衣服倒是看不出来。

    你要不要去洗个手?他看陈与同衣服上挂着些污渍,应该是刚才抱着自己蹭的。

    陈与同没移开眼睛,他跟着往洗手间走,看许逸风紧实的后背和两个窄窄的腰窝,下腹的热升腾起来,沿着胸膛,蔓延到脖颈处。

    浴室是单独一间,他在外面的洗手池洗了手,擦了脸和身上的灰尘,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像是浇在自己身上。

    浴室门对面的墙上挂着的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陈与同走过去,把脸埋在那件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骄阳烈日晒过的,清冽干爽的味道,让陈与同感到眩晕。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陈与同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外面,坐在沙发上,感受自己的身体恢复到柔软的状态。

    沙发旁边摆了一个精致的四扇小屏风摆件,上面的水彩还新鲜。

    这是高媛画的,准备给许总的生日礼物。许逸风擦着头站在他身边,头发上的水珠滴到陈与同的手上,顺着手指滑落。

    很好看。陈与同观赏一番,手上湿了,便并没有触碰那个屏风。

    你吃饭了么?许逸风看了看手机,已经三点多了,直觉微信群里,大家纷纷表示就此下班,晚上不回来了。

    你是说中午饭?吃了。陈与同嗅着他身上,洗干净之后,散发着柠檬味的清香。

    这时间点也吃不了晚饭呀。许逸风笑了,肚子饿的咕咕叫:我倒是没吃中午饭。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个麦当劳的桶,在微波炉转了两圈,又倒了杯可乐。

    茶几上还堆着一些杂志和画册,陈与同随手翻开一本,盯着其中一个画家的画看了好久。

    许逸风在他旁边坐下,啃着鸡翅,瞥了一眼,说:马克.罗斯科的画,你喜欢?

    我不太懂这个。陈与同想起他上次在画展看到的许逸风的作品,虽然完全不同,但却带给他同样的感受。

    颜色是简洁热烈的,却仿佛能抵达灵魂的深处,让人感受到画家心中最隐秘的悲伤。

    曾经的艺术是孤独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反而能创作出最真实的作品,现在衣食无忧的,反而静不下心来。

    许逸风喝了几口可乐,吮干净自己手指上的油。陈与同从没听他这么严肃地说过对绘画的想法,不由认真说道:艺术这种东西还是有门槛的吧?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