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丫迷路了。

    她黑着脸,盯着一边儿老头看,说,“你不是说你认路吗?”

    老头儿比她还冤枉,满脸无辜的说,“我就是认路啊,但谁知道那边修路给堵了啊,它这一堵,那我可不就不认识路了嘛!”

    万幸:“……”这话说的可太理直气壮了,她简直是没法反驳。

    半晌,路越走越偏,要换个人,万幸这会儿早就一板砖拍上去了,换成旁边这老孙头,她也说不了什么重话——好歹人家在自己幼年时几次上门无偿针灸,否则就算是她活了过来,残余在体内的蛇毒和老鼠药的余力也得让她成个病歪歪的西施娘子。

    一老一小手拉着手,时不时的斗嘴絮叨一番,老孙头还挺开心,见了人就说是自己孙女儿,万幸也给面儿,见了人就说老孙是自己爷爷。

    走到一个拐角,万幸累了,一屁股坐下,说,“孙爷爷,您还没告诉我,您大名叫什么呢?”

    老孙头一愣。

    然后他很仔细的想了一阵子,满脸迷茫的摇头说,“嗨,我不记得了。”

    “村里好些人喊我老孙头,打渔的、种地的都喊我老孙头。接过骨头的那家喊我孙骨头,治过肺病的那家喊我孙神医,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几十年都没人喊过我了。”老孙头回忆了一下,说,“就连带下乡的那些书本证件,垫桌角的垫桌角,生火的生火,擦屁股的擦屁股,这么些年下来,也是丁点儿都不剩下了。”

    万幸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两袖清风啊?”

    老孙头应景的甩了甩袖子,乐呵呵的说,“那可不,两袖清风呢。”

    万幸一乐,“那这完了,以后想帮你收尸都不知道你大名。”

    老孙头一眨眼,‘嘿嘿’一笑,“那就干脆在碑上写个孙神医,也让后人瞻仰瞻仰。”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那可真是太不要脸了。”

    月亮已经高高的挂在天空上,夏天月亮高悬,怎么着也得□□点了。

    “咱咋弄啊?”万幸有点困唧唧,“找个地方凑合着睡了,再等明儿有人了问问怎么走?”

    老孙头一顿,终于尴尬一笑,“这不太好吧……”

    他还知道这不太好啊。

    万幸白眼一翻。

    正说着,突然,于拐角最深处的小胡同的门被打开了,一片暖黄的灯光便从胡同深处照到了外面来。

    北京城的夜晚有些地方有路灯,但是这种狭小的胡同道里头,这个点肯定是漆黑一片,真正意义上的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见有光芒出现,万幸和老孙一起回头看去,却发现一个人逆光而战,立在了门槛有将近五十多厘米的门后。

    ……这门槛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万幸一眨眼,发现居然是之前那个老国手的屋子,难怪她说附近看着眼熟,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居然兜兜转转的,转到这里来了!

    她眼睛一亮,从地上一跃而起,知道在哪了就好办了,扭脸儿就能出门了!

    然而还不等万幸跑过去,却见老孙头一缩脖子,大概是认出了来人,马上就想跑。

    万幸一声招呼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对方垂垂老迈的声音越拖越长,带着一种冗长又跨越了时间长河的叹息,说道,“师兄……”

    老孙头迈出的脚步收了回去,满脸无奈的回过了头。

    万幸把嘴合上,一眨眼,选择沉默。

    兜兜转转,曲折离奇,果然不愧是,天底下的人都是一家人。

    赶明儿她上个街,是不是还能遇到个奇景,或者是再碰见个亲戚?

    第147章

    万幸来不及多想,就见柳无疾已经迈出门栏, 在程典的搀扶之下, 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影子被背后投射出的灯光拉扯出老长, 尖端正好半离不离的凑在万幸和老孙头蹲着的边缘, 伸个脚就能踩到。

    万幸决定……保持沉默。

    故交相见,然而两个岁数加起来已经超过百岁的老人四目相对, 却皆是无言。

    老孙头左右瞟了瞟, 发现大概是跑不了,郁闷的叹了口气,说,“师弟。”

    这下万幸可惊了。

    老孙头是大国手的师兄, 那是怎么混到要流落乡野的?

    难不成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万幸又仔仔细细的想了一下, 柳无疾的家中极静, 且屋内有香气十分沉重的熏香, 一笔一纸的摆放都十分规范, 换句话说, 就是丝毫没有一点人味儿, 仿佛里面住着的,就是个机器。

    可反观老孙头……

    嗯, 这人刚才还在那捡破烂儿呢。

    “小丫头, 回去吧。”老孙头慈爱的摸了摸万幸的脑袋, 看了看处在柳无疾身后的程典,说,“大侄子, 送一趟。”

    程典木讷的点点头,这才越过了柳无疾,走到万幸旁边,对着万幸红着脸说,“我、我送你回去吧。”

    万幸不耽搁,一点头,说,“那改明儿见啊老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