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棠心中兢兢业业,沐决明却是神色如常。

    “你...你都知道了?”

    “我早都知道了。”

    “你早都知道了?你....”

    沐棠一口气没顺的上来,差点噎了过去。

    沐决明嗯了一声,“我早都知道了。”

    沐棠遽然推开沐决明,但沐决明臂膀坚硬如铁,沐棠没能撼动沐决明半分。

    “沐棠”

    沐决明叫他沐棠而不是哥。

    “留在春风里”

    沐棠别过头去,“放我下来。”

    “答应我,不要去自寻短见。”

    沐棠嗤笑一声,而后又神色突然落寞下来,他现在不是沐舟之子,又有何资格面对沐决明时趾高气扬?就因为自己当了沐决明十几年的血罐吗?可自己沦为沐决明血罐还不是自食恶果,作茧自缚。

    “咱们二人并无任何血缘关系,你也犯不着管我,沐舟给你新找了个血罐,你想喝多少血便有多少血喝,以前我没少给你冷脸,等到我死了....”

    沐决明吻住沐棠,“你别这么说”

    沐棠如遭雷劈,反应过来才遽然推开沐决明,扇了他一巴掌。

    扇完沐棠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沐决明把头深深埋进沐棠颈窝,“我不要旁人,我就要你一个。”

    “就要我一个?”

    沐棠看不出神色,恍若失魂,喃喃自语,“是,等把我身上的血全部吸干就好了。”

    沐决明神色有些慌张,“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把我放下来吧。”

    “沐棠...”

    “放下来吧,就当...就当今晚我们二人从未相见。”

    “沐棠!”

    沐决明将沐棠放下,却依旧紧紧拉着不肯放手。

    “放手”

    沐决明看沐棠神色呆滞,害怕真把他吓出什么事来,便依言放手。

    “今日....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沐棠在沐决明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后退。

    沐棠浸在月色之下,夜风吹拂,衣襟飘动,仿佛下一时就会羽化升仙离他而去。

    “哥”

    沐决明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来。

    沐棠朝他笑了下,随后飘飘然坠入水中。

    ☆、求饶

    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年幼的沐棠猛地被人从水中捞起。

    “这么不经玩啊。”

    沐棠脸色被水浸的惨白,衣物全湿,水滴顺着眼睫滑落,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一只靴子踏在沐棠胸膛上,几乎要把他肋骨踩断。

    “求饶”

    “求饶我就放过你。”

    沐棠抿着嘴不肯说话。

    “没想到你骨头还挺硬的?”

    那人踩在沐棠胸膛上的那只脚越发用力,甚至还恶意的碾了碾。

    “看你也有几分姿色,干脆明天....”

    这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到,甚至压在了沐棠身上。

    “哥”

    沐决明一脚把对方蹬开和对方扭打成一团,“我让你欺负我哥!”

    “不欺负你哥欺负谁?瞧瞧你哥这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比你好玩多了。”

    沐决明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从胸口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扎在这人脖间,“你再说一句。”

    这登徒子也就逞逞口舌之快,一看要真舞刀弄枪流血的架势立刻惊慌失措,一番求爷爷告奶奶,沐决明有让他学了几声狗叫,这才让他连滚带爬的走了。

    收拾完这登徒子,沐决明邀赏一般踮脚到沐棠面前,甜腻腻的喊了声哥。

    沐棠唇色惨白,半天才喏动出了一个字。

    “滚”

    要不是因为沐决明他怎么会沦落至此?

    “哥”,沐决明眉头紧蹙,即便被沐棠说了滚也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

    沐棠狠推了沐决明一把,“我说滚你听不懂吗?”

    沐棠蹙眉拧了拧湿漉漉的衣袖,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向外走去。

    沐决明被沐棠这么喝住,一时之间呆愣在原地,看着沐棠越走越远,徒留一地滴滴答答的蜿蜒水迹。

    随着沐决明躁症发作的越来越频繁,沐棠失血也越来越多,失血所带来的暗疾也渐渐浮出水面,四肢冰凉,即使是在盛夏的三伏天也跟身在寒冬一样,还会时常的头晕头痛,由原来的过目不忘变成现如今的过目便忘,因此没少被夫子体罚。

    “就这么几页书都背不下来?!全学堂的人都背下来了,就你没背下来!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啊,沐棠!别以为你是沐舟嫡长子我就会纵容你,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明德以修身,笃志而行知,就你现在这番模样,将来等你继位,将会置春风里的子民于何位?!”

    夫子气的胡须都跟着颤抖,敲着手中的荆条,“出去,站到门廊去背,何时背下何时散学。”

    沐棠神色恍惚,手扶矮桌勉强起身,全身血液逆流,周遭声音皆化为嗡嗡一片。

    “平时摆什么架子,装什么清高啊,到头来还不是要被夫子训。”

    “就是就是,就他这样,即便是沐舟把城主之位世袭给他,子民也不会同意吧,还不如禅让给我。”

    夫子又甩了甩藤条,“让你出去背书你听见没有。”

    沐决明悄悄撇了眼沐棠,发现他脸色惨白,额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来。

    “夫子”

    沐决明举手,“我哥他不太舒服....”

    “非礼勿言!嫡庶有别,尊卑有序!”

    “沐棠,还不出去背书在这儿愣着干嘛?”

    沐棠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拿书而出。

    正是烈日当空,门廊之下毫无荫蔽,沐棠遍体虚寒,又被毒日灼晒,不一会儿身形不稳便开始摇摇欲坠,而书上的蝇头小楷就如同蚍蜉一般爬来爬去。

    “散学!”

    学生们齐齐起身鞠躬,“夫子再见。”

    沐棠身前落下一片阴影。

    “怎么样?可背下来了?”

    沐棠把下唇咬出血来才勉强站稳身形,“还....还没。”

    “伸出手来。”

    沐棠依言伸出右手,藤条破空而下,原本洁白无瑕的手掌之上立被抽的血肉狰狞。

    “再背,何时背完何时再走。”

    沐棠点了点头。

    “哥”

    沐决明看夫子转身走远便从暗处猫着腰走来,窃窃的叫了声哥。

    “你先走吧。”

    幼时的沐决明身形还未张长开,面容也没有那么锐气,整个人和一个小团子一样,古灵精怪冰雪聪明的。

    “哥!”

    沐决明握住沐棠血肉翻起的手,“他打你?”

    沐棠被沐决明捏住痛处,倒抽一口气。

    “哥,哥,对不起”,沐决明因为比沐棠年幼几岁,身高还未抽条,因此够不着沐棠的手,有些费力的踮起脚看着沐棠手上的伤口。

    沐棠也不把手放低,就如此高高的举着,就这么冷冷的看着,任由沐决明垫着脚看。

    “哥哥,疼不疼啊”,沐决明一边问一边小口呼气。

    “再疼也没你咬的疼。”

    沐决明雪团子一样的脸上立时生出愧疚的表情,“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沐棠把手甩开,“你回去吧,别等我了。”

    沐决明低声啊了一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沐棠背过身去,不理不睬,沐决明心中无数,在原地呆愣了片刻跑了出去。

    等到沐决明走远,沐棠这才回过身来。

    不知又浑浑噩噩的过了多久,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沐棠抬起头来,才发现是去又复返的沐决明。

    “哥”,沐决明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青团捧到沐棠面前,“吃青团吧哥哥。”

    沐棠打量了他一眼,“你刚刚离开就是为了给我买青团?”

    此话一出,沐棠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却没想到沐决明就如同一只幼犬一样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还点了点头。

    “吃吧哥哥。”

    此时二人都还没练成辟谷,自然会有凡人的饥饿之感。

    沐棠捏起了一个青团看了看,沐决明特意在一旁补充道:“我特意告诉店家不加馅儿。”

    一副活脱脱把前爪硬塞到主人手里要邀功讨赏的模样。

    可是沐棠本就浑身无力,又在烈日之下晒了许久,实在没什么胃口,但碍于沐决明期待的眼神,还是小小的咬上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沐棠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小小的咬了几口之后,他看见沐决明喉头滚动,明显咽了口口水,便把几个青团送到沐决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