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宴喉结不住滚动着,紧紧盯住徐明:“你、你从来没说过。”

    “……很疼吧?”他垂着的手微微抬起来,想要碰一碰徐明,又克制地收住了,“对不起。”

    徐明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心甘情愿的。这些事本来也没必要告诉——”

    “没必要?”江宴语气忽然有些激动,“她打你、差点腿残……没必要告诉我?”

    徐明笑了一下:“只允许你什么事都瞒着我?”

    “那是因为……”江宴话音一顿,眼里不住挣扎动摇,又归于沉寂。

    “嗒”的一声,徐明把水杯放回去,放在身侧的手逐渐握紧成拳。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

    “什么事都被人瞒着,”

    徐明微侧着脸,神情低落:“感觉真不好受。”

    “……”

    江宴嘴唇动了动,最终认命般叹口气,“现在问吧,我都告诉你。”

    徐明低落的神情顿收:“我妈曾经找过你,对吗?”

    江宴后背靠着床沿,点头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一年前,”江宴顿了顿,“你生日那晚。”

    第52章

    一年前。

    江宴从洗手间回来,包厢里的人已经唱嗨了,原本柔和的灯光都被调成摇滚的,跳跃的灯光时不时晃到沙发上的人。

    他走到沙发边,微微抬起手,指尖在那张笑嘻嘻的脸上一触即收:“明明,公司里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包厢里其他人还在喊麦,但因为有薛阎在,白笙他们也没把音响调太大声,怕吵着他,所以徐明轻易就听清了对方说的话。他的笑脸顿时垮下来,抱怨道,

    “这就走了??说好要陪我的。”

    “对不起。”江宴垂眼看他,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徐明不满地皱着眉,把脸撇到一边:“别跟我说对不起……快走快走。”

    江宴眸光沉了一沉,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折返回来,弯腰把嘴唇凑到徐明耳边,低声说,

    “明明,生日快乐。”

    /

    其实公司并没有急事。

    江宴把车开回了家。他走到家门口按门锁,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秋景荣是不是已经回到包间了,里边的人……是不是也知道那些事情,知道他那些难堪的过去了。

    “江先生。”

    “嗒”的一声,几乎是门开锁的同时,身后便响起一道沉稳干练的女声,江宴顿了顿,回头看向发出声音的位置。

    静谧的夜色中,门前刚熄灭的感应灯随着这人的到来,又重新一盏盏亮起。

    江宴刹那间看清来人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

    来人留着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面上画着淡妆,眼尾有些细纹,眸光沉稳而犀利,眉眼轮廓竟然和徐明颇为相似。

    她在江宴面前站定:“我是徐明的母亲。”

    “……徐教授,您好,”江宴指尖动了下,“您是怎么找到这的。”

    “看来我儿子跟你提过我?”徐母勾了勾唇,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这两天我儿子从医院下班我就跟着他,然后就看到——江先生明白了吧?”

    对于徐母接下来会说的话,江宴不想听:“徐教授,他现在还没回来,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趁现在说开对谁都好,江先生。”

    江宴绷住了嘴角,半晌返身推开门:“徐教授,进来说吧。”

    /

    徐母跟着他一块走进门。

    两人在沙发上面对面坐着,徐母随意打量了几眼大厅,见江宴要给她倒茶,又道:“不麻烦江先生,我说两句话就走。”

    江宴动作一顿,仍是把沏好的热茶放到她桌前。

    徐母轻嗤了一声,并不伸手去拿,也不拐弯抹角:

    “我希望,江先生能跟我儿子分手。”

    /

    从徐母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对方找他只有这一个目的。

    江宴下意识摆出跟合作方谈判一样的姿态,掩饰住自己的真实情绪:“徐教授来找我说这个,是因为您知道,您劝不了明明。”

    “明明,”徐母挑了挑眉,语气里有些讥讽,“叫的真亲热,难怪江先生能哄得他跟我这个当妈的作对。”

    江宴眉头一动:“他——什么意思?”

    徐母沉默着看他,像在估量着什么,片刻后才笑了一声,眼神更加犀利:“两年前他就回家告诉我,他找了个男人谈恋爱。看来他没告诉你啊。”

    江宴微微睁大了眼,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江先生,跟你在一起,是我儿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徐母没耐心等江宴给出什么回复,兀自接着道,“你们之间有悖伦常有违世俗,江先生条件这么好,要找到比我儿子更优秀的伴侣并不难,就让我儿子过回正常人的生活吧。”

    江宴面色微微苍白,眼中的平静逐渐崩塌。

    ——你说,跟你在一起,徐明有一天会不会也被人议论点什么?比如……死艾滋?

    不久前秋景荣说的话,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我会带他去外国领证结婚,我……可以给他正常人的生活。”

    “结婚?江先生是在跟我开玩笑?两个男人结婚……你是想让我儿子从今以后一回家,就被所有街坊邻居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吗?”

    徐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神色轻蔑而不屑:“还是江先生觉得,你有那个魅力,能让他不要我这个亲妈,一辈子不回家见人?”

    /

    江宴皱了下眉:“徐教授,我没这么想过。”

    “我儿子现在是对你有感情,他跟每一个交往对象都有感情。他对他上一任女朋友多好,可最后不也说分就分,任女方再怎么挽留,他也不肯回头。江先生知道为什么吗?”徐母问。

    江宴眼眸转了转,面无表情地看着徐母。

    徐母眯着眼,眼里闪过犀利的光:“因为我儿子嫌她烦,嫌她整天管着他,疑神疑鬼……江先生能有信心,以后他不会也嫌你烦,嫌你束缚着他吗?”

    /

    江宴依然沉默,只是指尖几乎陷进手心的软肉里。

    “更别提你居然还打算跟他结婚,”徐母微微昂起下巴,眼底的轻蔑的愈浓,其中还夹杂着些厌恶,

    “他也许会一时冲动答应你,但再深的感情,也会在生活里一点点消磨干净。到那时,我儿子会不会觉得,他被人戳着脊梁骨都是因为你——他会不会后悔跟你在一起,甚至讨厌你、恨你?”

    /

    即便是现在,看到这副跟徐明有些相似的眉眼流露出的厌恶,江宴都难以忍受。他不敢想象未来有一天,徐明也会跟他妈妈一样……

    恍惚间,他眼前的这张脸跟徐明重合了。

    江宴呆呆地停住了思考,整个世界忽然只剩下对方愤怒至极的声音,

    “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我在犯贱,我他妈就是在犯贱!”

    “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嗡地一声,江宴脑子里紧绷了几年的弦,终于彻底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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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母仔细观察着江宴,半晌笃定道:“你跟我儿子,并不合适。”

    “徐教授,”江宴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身往后靠着沙发背,目光在徐母的眉眼间逡巡着,“您口才真好。”

    “能说服江先生迷途知返,才算得上口才好。”徐母道。

    江宴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片刻后低声开口:“我明白了。”

    徐母满意地点点头,看着江宴的眼神总算没了那种如有实质的厌恶。

    她从沙发上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江先生了。”

    江宴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徐教授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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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今天是我儿子生日,江先生要分手也别挑在今天,让他这生日过得不开心,”徐母眯了眯眼,用施舍般的语气说,“江先生就多跟他处些日子吧。”

    江宴喉结滚动几下,面色僵硬地嗯了一声。

    徐母却还没罢休,又接着道:“我儿子比较叛逆,越不让他干的事他越要干,今天我们说的话,你最好保密。如果被他知道我来找过你,江先生应该也不希望他是因为赌气,才跟你凑一块吧?”

    “……好。”

    第53章

    “所以、所以你就等了十几天再跟我分手,也没给我一个理由?”徐明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眼里满含困惑和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