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良晌,那张白得骇人的脸上,异色慢慢敛去。

    锦宸撑坐床边,阖目沉沉舒缓了口气。

    静下心来后,他抬了抬手,尾音一声虚弱:“不用找了。”

    幼浔意外一愣,却也没多言,只静静站在他面前。

    男人深拢在眉宇间的神情复杂,如释重负下,掩藏着百般忧心。

    幼浔虽然看不透,却也知道,他每个失控的情绪,都和九公主有关。

    *

    一辆华贵精致的马车行驶在山路上。

    御马之人一身黑衣,腰畔携剑,不疾不徐一路向前。

    车厢内很安静,里面的人大抵是还未睡醒。

    前方石子路颠簸,他便极有分寸地缓下速度。

    马车行驶一夜,他们已出了东陵王城,越过西山,再径直往南,便是东楚边界的方向。

    天边红辉泛金,映在西山之间。

    山中宁静旷远,唯有飞鸟浅鸣,风中流转着芳香馨然。

    一夕长夜已然过去,暖日高照。

    悄然无声的车厢内,终于响起了些许动静。

    车厢里宽敞舒适,摆了张可供休憩的软塌。

    池衍静静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乌墨在他手边躺着。

    枕在他腿上的小姑娘懒懒嘤咛了声。

    他方慢慢睁开眼睛。

    垂下眼去,见她眯拢的清眸惺忪,开了条缝。

    横躺在榻上,疏懒地微微伸展身子。

    指尖缓缓拨开缠绕她脸颊的发丝。

    池衍唇边温柔浅笑:“醒了?”

    “嗯……”

    音线朦胧嚅软,从那粉嫩的唇间缓缓溢出。

    不太清醒地从他腿上抬起头来,锦虞往上挪了挪。

    没有要起身的样子,而是直接又窝进了男人怀里。

    池衍笑着环住她肩膀,将投怀送抱的人拥着。

    双臂缠抱着那人精瘦的腰身

    锦虞软糯撒起了娇:“……饿了。”

    咕哝着,脑袋还抵在他胸膛上撒泼似的拱了拱。

    小姑娘吴侬细语,方睡醒的模样迷迷糊糊的,着实可人。

    池衍将滑落的柔毯拉回来些,掖到她身上。

    眼底尽是柔和:“想吃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皇兄:甜蜜都是你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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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娇雀

    车厢舒适, 散发着淡淡清香,小憩甚宜。

    娇躯裹在雪绣锦毯里,侧枕他胸膛。

    锦虞凝眉细想, 微合的眼尾浮现一丝狡黠:“嗯……想吃燕窝羹,还有藕粉桂糖膏。”

    池衍剑眉挑了一挑。

    抬指轻敲了下她的额, “是在故意为难哥哥?”

    别说眼下还在山野间,便是到了城镇, 宫廷御食也是鲜有。

    被他拆穿, 锦虞抿出一声低笑。

    而后乖乖道:“你吃什么, 我就吃什么。”

    怀中人好似没有骨头, 抱起来万般娇软。

    池衍闲适地抚弄她肩头,笑意深长:“唔……听起来, 倒像是夫唱妇随。”

    又在故意挑逗她了。

    锦虞脸一红,蹭着他,低低羞嗔了句。

    马车日行, 车厢内一扇窗牖半开以便通风。

    窗帷轻轻飘着, 有晨风拂进微凉。

    池衍从边坐提来一只翡翠鹤纹手炉, 递给她。

    锦虞接过, 双手抱住, 泛冷的小手渐渐暖和起来, 双腿悠哉翘在榻上,舒服地依偎着他。

    柔毯下的手握着小暖炉。

    想到什么, 她浅声问道:“阿衍哥哥,楚国战事方休,你就这么离开了,没有关系吗?”

    眼下一定还不太平,他不在, 岂不是容易乱套。

    池衍阖目靠坐着,闻言,面容深静。

    王室颠覆,方才止戈散马,朝中确实有诸事亟待整治。

    然而片刻之后,池衍却只淡淡一笑,可有可无“嗯”了声。

    豫亲王年轻时为一代武将,尔后弃武从文,更是极具声望,自有能力稳持朝野。

    但政权新建,他在这笼络人心的关头离身而去,由得旁人来把持,倒像是有意拱手赠贤。

    不过锦虞自然是不懂的。

    只是见他这般若无其事,便抬眸狐疑瞅了他一眼。

    沉默一息,池衍云淡风轻:“我有分寸。”

    略勾了薄唇,两指又捏住她鼻子,“还不是答应过你会尽快回来,怕笙笙等着急了。”

    面对他的调侃,锦虞这回却是没有羞避。

    杏眸一瞬不瞬凝着他,难得有几分小正经。

    似乎是经过深思,她才认真问道:“阿衍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从一开始,他出现在朝晖殿带走她,又因她害怕陪在昭纯宫,到后来领兵在外还念着她饮食冷暖。

    他总是将她护得很好,仿佛一点尘土都难再落她肩膀。

    每回他倾尽温柔,她都又是情窦萌动,又恍惚置身梦境,莫名觉得这一切,像是她从前所有的期冀。

    但即便锦虞对他有种一见如故的契合,却是没有半点甚久难忘的记忆。

    故而她时常觉得,和他相识以来的这段日子,极不真实。

    山间的石子路不太平稳,坐在车内的人随之轻微颠簸着。

    池衍目光垂落她微仰的脸庞,粉嫩清透。

    那双深邃的眸子,好似一眼便将她所有的情绪看了个透彻。

    前辈子的事,对她来说只像是阑珊昏影下的薄雾。

    但他是清楚想起来了的。

    “因为……”

    俊眸平静相凝,池衍低声恍若自语:“哥哥想把这一生都弥补给你。”

    曾经和她拥有过的,不管甜的苦的,她不记得没有关系,他会始终铭刻于心。

    亏欠也好,遗憾也罢,这辈子,他想成为她永不寂灭的温暖。

    锦虞懵懵的,懂了,又好像不懂。

    困惑着,却也没再追问,慢慢窝回了他怀里。

    ……

    马车驶出西山,又过两城,抵达郢都时,已将近申末。

    从东陵王城去往东楚边界,郢都是必经的城池。

    且当下即将入夜。

    若是往常,他定是马不停蹄赶路,无心浪费时间。

    但现在带着锦虞,小姑娘总是经受不住日夜折腾。

    何况路上只有些糕点,怎么也舍不得她吃苦。

    故而池衍便命御马的手下驶入城中,在此宿上一晚。

    郢都繁华炫目,乃东陵最为热闹的城州之一。

    日暮西沉后,灯焰如昼,宝马香车,但清江绵延,也不乏依山傍水的秀丽风景。

    一入城中,马车便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缓了下来。

    撩开帷帐,锦虞整个人都伏在了窗牖上。

    她左观右探着外边的一景一物,还未下车,便已然兴奋展颜。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出宫。

    初见宫墙外的都城,街巷上的一切都觉得有趣得紧。

    各色摊铺馆肆,灯照如昼,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新鲜。

    夜风掠来,呼吸间香满盈鼻。

    “那个好像很好吃——”

    锦虞忽而雀跃地指向一处,杏眸中好似有星河闪烁。

    见她就差跳下车去,池衍将人拉回来,合了窗。

    在小姑娘不舍又怨念眼神下,他眸底笑意如许:“到客栈换身衣裳,再带你出来。”

    闻言,锦虞方才想到自己狐氅里穿的还是宫裙呢。

    她瞬间便再绽了笑:“好呀!”

    映月楼,是城中至大且最为华贵的客栈。

    似乎是有人早已事先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他们一来,便有侍从领他们到了最舒适清静的上等房。

    不多时,有丫鬟送来衣物,而后便再无人来打扰。

    房间宽敞明亮,绣帘垂花。

    床榻桌椅皆是古色古香的雕花檀木,淡香充盈。

    连扇梅兰松柏织锦屏风后。

    锦虞褪落身上华美的宫裙,小心展开方才丫鬟送来的衣裳。

    是一件齐胸的绫缎襦裙。

    方才瞧见郢都长街上的姑娘,似乎都这么穿。

    锦虞展臂,将襦裙提高,垂眸观赏了起来。

    广袖上衫月白微粉,裙裾渐融浅紫,其下一层裙摆绣缀孔雀翎,其上一层飘逸的轻纱点网银线。

    这衣裳显然没有宫裙华丽矜贵。

    但清新雅致,别有当地特色,看上去又灵又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