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门微微一痛,锦虞伸手捂住,眸含控诉。

    锦宸下巴往前方略微一抬。

    口吻半温半肃:“幼浔会在那儿陪你,自己安分点,莫要到处折腾。”

    女子不得干政,却不想连登基大典都不成。

    锦虞努努唇,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知道啦,都出不了这皇宫,我还能走丢不成?”

    锦宸含笑打趣:“倒也未必。”

    说罢,拍了拍她的发,而后便有宫人领他往另一方向离去。

    *

    太庙。

    一对威穆石狮侧立,承门石柱浮雕龙凤。

    池衍负手立于殿门前,宫奴属臣们伏跪他身后。

    他抬眸深凝着眼前凝重的殿堂。

    一眼望入,便可见得其内万盏金灯的辉碧。

    当下,他一身尊贵的衮服。

    玉白作底,呈现日月星及五色云,绣纹暗金五爪行龙各九条,寓为九五之尊。

    这便是楚国帝王全新的龙袍。

    隔了半晌,池衍才踱步迈上汉白高阶,一步一步,行至殿内。

    太庙之中,重殿深穹。

    其上金顶绘螭龙螣兽,重天金华道。

    其下端盛金铜钟鼎,规摆神龛,以供奉先帝及皇室列宗的牌位。

    太监总管林公公恭敬奉上三柱香,“陛下。”

    目光从先帝的牌位上敛回,池衍眼底别样沉重。

    他接过,虔敬拜上三拜。

    历来新帝即位前,须先祭告宗庙,但池衍并非前朝皇室,实可废除此行。

    可他非但没有,甚至连国号都未改,只更年号以记元年,甚至哀礼照旧,继续祭奉前朝列祖列宗。

    侍奉一旁的林公公亦曾在成煜身边伺候。

    见陛下如是,只觉得,身生亲子都未及他半分。

    太庙祀祖完毕后,便是要到金銮大殿授传玉玺及接受百官朝贺。

    林公公上前请他,呈上金冕。

    池衍又在牌位前停留半晌,才缓缓戴上象征帝王之仪的冕旒,那俊美冷白的面容,一瞬尽敛威仪。

    *

    金銮殿外,正举行封禅祭天大典。

    百官朝臣于千万高阶之下俯首叩拜一片。

    礼乐声中,池衍徐徐步向白玉长阶。

    暗金龙袍在骄阳之下风华凛然,尽显傲视众生的姿态,和万人之上的尊贵。

    ……

    与此同时,玉瑶殿。

    花园湖畔亭台轩榭之中,锦虞倚在雕栏边。

    她百无聊赖地伏坐着,眸光垂落湖里游荡的锦鲤,耳边是那从后宫外遥遥传来的礼乐。

    锦虞往湖里扔着鱼食。

    不多时,无趣叹道:“快结束了么?”

    幼浔站陪她身侧,含笑说:“公主,方才开始呢。”

    闻言,锦虞烦闷地长哀了口气。

    都许久了,这仪典怎的如此繁琐……

    “想来还要些时辰,郡主不若到偏殿歇会儿。”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锦虞下意识微微侧首看了眼。

    只见一女子出现在游廊弯折处,左右两侍婢随行。

    那女子穿百蝶绣霞袄裙,发髻凌云簪花钿,漂亮的脸蛋衬得一身秀雅高华。

    望清那人面容,锦虞先是愕然一瞬,随后黛眉渐渐蹙起。

    她此刻虽不似那时彩辫紫袄,腰佩牛皮鞭。

    但锦虞却是认得的,这是那夜在郢都街头,和阿衍哥哥比试飞花令的女子。

    沿着游廊走来,殷夕兰随意望至湖畔。

    目光却倏地在倚栏处顿住。

    殷夕兰瞳眸微一震动,显然也是认出了锦虞。

    意外之余,她对视而去的眸色不掩半分清傲。

    要说两人有何深仇大怨,倒是没有。

    但姑娘之间的爱恨总是心照不宣的。

    尤其,是对同一个男人。

    锦虞不喜欢殷夕兰,到底是因此人对阿衍哥哥那倾慕爱意的眼神,太过图谋不轨。

    殷夕兰势必也如此。

    那夜飞花令,锦虞让她丢尽颜面倒不碍事,她这般高傲的性子,看上的,向来不容抢夺。

    越过游廊,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即便不知来者是谁,却也知其颇有身份。

    幼浔身为东陵侍女,自是要垂首朝殷夕兰行礼。

    而锦虞是一动未动,慵慵懒懒倚靠扶栏。

    她淡淡敛回眸光,纤指从长椅边的瓷碗里捻了些鱼食,兀自望湖喂鱼,却是连搭理都不愿。

    见状,其中一碧衣侍女提声道:“这是乌羌国,丹宁郡主。”

    除却东陵,普天之下莫非楚国。

    这乌羌国便是楚国附属之下最大的属地,虽仍是对楚国俯首称臣,但在诸多属地中,地位显是高于一等。

    幼浔常伴太子殿下左右,对乌羌国自然略知一二。

    属地不敌宗国,乌羌国于众附属国中名望再高,也是及不上东陵的。

    但幼浔还是再一欠身:“见过丹宁郡主。”

    殷夕兰双手背在身后,睨向栏边的锦虞。

    见她一身暖白织锦华裙,金丝刺绣精致,清雅华贵,与那夜装扮全然不同,想来身份不比寻常。

    但殷夕兰默然不言,只冷眼旁观。

    那是乌羌作为属地之首,与生俱来的优越和骄傲。

    殷夕兰沉默,可她身旁另一个碧衣侍女并不。

    那侍女忍不住开口:“什么地儿来的?似乎少了点规矩。”

    礼乐不知何时停了,便显得耳边聒噪甚是突兀。

    脑袋恍惚又有点泛疼的迹象。

    锦虞抛尽瓷碗里的鱼食,索性站起身。

    “幼浔,我累了。”

    她打断了正要说话的幼浔,抚了抚裙摆,无视那殷夕兰,背过身走出游廊。

    幼浔张了张嘴,见径自她走远了,便就收声跟随而去。

    那侍女望着锦虞远去的背影,低斥她倨傲无礼。

    而殷夕兰脸色淡沉,默不作声。

    殷夕兰垂眸,陷入浅思。

    那天晚上,被那姑娘唤作哥哥的男人,想来正在仪典,那便是小小的属国使臣了。

    眼底幽幽滟滟,殷夕兰眸光微细。

    自语般低言了句:“可惜了。”

    那侍女记起一事,“郡主,乌羌原与楚国联姻在即,却不想事出突然,大楚易主,也不晓得那婚事还作不作数……”

    殷夕兰双眸略抬,瞳孔泛着深邃的幽光。

    只听边上的人接着道:“不过,听闻皇帝陛下便是那赫赫有名的赤云骑将领,可比之前那个骄奢淫逸的强太多了!”

    *

    时到未初,那持续整一半日的登基大典才算是告了段落。

    元青回到玉瑶殿,带锦虞去宣延殿时。

    锦虞已在一处偏殿的软塌上睡了好几觉。

    见他终于来了,锦虞从榻上坐起。

    揉着眼睛,略含哀怨:“我等好久了……”

    元青挠挠头,憨然笑道:“这仪典实在快不了,公主见谅见谅……”

    想到什么,他又掩唇,悄悄低下声:“陛下吩咐了御膳房,筵席上的菜品,都是公主爱吃的!”

    锦虞顿了一顿,怔愣须臾,蓦地失笑出声。

    抿着嘴角翘起的弧度,想着,这人刚登基,就给她开小灶……

    而后回过神来,方才元青唤他陛下,而非将军了。

    锦虞心里忽然别有感触。

    ……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于宣延殿大摆筵席。

    正殿以款待附属邻国君主及使臣,而各处偏殿则是容纳朝臣百官。

    锦虞跟着元青来到正殿时,锦宸已在殿首一侧案席入座。

    大殿恢弘气派,白玉砌造的地面铺就祥云锦毯。

    两侧摆以案座成百,席上八珍玉食,玉露佳酿,皆是奢华圣品。

    锦虞一眼便瞧见了皇兄。

    她虚拎裙幅,踩着碎步便朝那儿跑了过去,幼浔随行其后。

    锦虞步子快,滑落腰畔的的青丝随之丝缕轻扬,附着金盏柔光潋滟,她织锦绫裙下的身段凹凸匀致,娇躯向前那么一倾,便越发勾勒彰显。

    “恭迎东陵九公主殿下——”

    侍于殿外的太监那尖锐的声音高扬而来。

    那时,殿内王臣皆已入座。

    唯殿上高阶的御座,空置无人。

    锦虞方一入内,微喧的大殿竟不约而同渐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地往过道锦毯上,那身姿娇挑、琼颜如玉的姑娘身上望去。

    殿内多数是男子,能来此仪典那定是才杰之人。

    见着如此琼姿美色,何人能不动心。

    然而锦虞恍若不知,一径奔至殿首旁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