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段时日,她一瞬便不满了:“你还说呢,竟然吩咐宫婢每天备那么多早膳,非是要看着我吃完,这刚起身的,哪儿有胃口吃得下那许多!”

    锦宸侧目打量她几眼。

    小丫头双颊白里透粉,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他唇边上扬弧度,语气带着嫌弃:“你这小身板,难道不该多吃点?”

    锦虞哑口一瞬,瘪唇咕哝:“那也没必要吃那么多呀。”

    说着,两指捏住自己柔软的脸颊。

    秀眉皱起几分:“你看我,都能掐出块肉来了!”

    瞧了她一眼,锦宸被她逗笑:“这不挺好看的。”

    锦虞低哼了声:“一点儿也不!”

    姑娘家爱美,但其实这样艳若桃花,是要更娇美水灵了。

    指尖不太轻地戳了下她的脑袋。

    锦宸淡淡笑着,刻意肃声:“我看就得再让你晕一次,喝上十天半月的苦药,才长记性。”

    扭头觑他,想着皇兄真是坏透了。

    分明知道她最是怕苦,还□□都故意拿这吓唬她。

    锦虞气恼,却又一时无法反驳。

    倏而顿了步,忍不住向跟随后侧的那人吐槽:“幼浔你看他!”

    幼浔微怔之下也停下来。

    习惯了殿下和公主时常的拌嘴,她眼眸微垂,抿唇轻轻一笑。

    锦宸原是想再逗锦虞两句。

    却在回眸的那一瞬,不由愣住。

    目光停留在女子宁静美好的笑靥。

    这么多年了,竟还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小侍女笑起来时,嘴角是有梨涡的。

    浅浅的,如春风一般,朦胧几分旖旎。

    有短暂的失神,但他敛回神思。

    眸光移向身旁的锦虞,锦宸若无其事道:“好了,这两日有空收拾收拾,出来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去了。”

    锦虞闻言怔忡片刻,一脸懵懂:“啊……去哪儿啊?”

    听罢锦宸觉着好笑:“你这丫头,怕不是忘了东陵才是你的家?”

    这太过突然,也实属意料之外。

    呆了半晌,锦虞撇撇嘴,“可、可是……”

    她一点儿也不想,再和阿衍哥哥分开那么久那么远了。

    似乎是猜到她想说什么。

    锦宸点了点她的鼻尖,郑重道:“便是陛下明日就要娶你,今日你也得先回东陵待嫁,仪礼不可破。”

    见他神情慎重,锦虞忽而有些慌。

    眼波略一转动,她扯着话就是敷衍:“再等等吧皇兄,过两日就是我生辰了,先不走嘛……”

    自己妹妹的那点心思,他是一眼便能看戳。

    锦宸情面不留:“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嗯?”

    张嘴却又失了声,不知要怎么说。

    跺一跺脚,锦虞索性撒泼:“我不管不管,就是先不走!”

    仿佛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儿要去做。

    锦虞随即拎起裙幅,着急忙慌地转身走:“想起些事,我先回去了!”

    身后那两人都顿了少顷。

    一眨眼,就见她踩着碎步跑出了老远。

    望着她纤柔的背影,那抹雪色渐渐远去。

    锦宸摇头笑了笑,这丫头,走得倒是挺快。

    回首正欲到书房去,视线滑过身侧那人的脸,锦宸无意多看了她两眼。

    察觉到他一瞬不瞬的凝视,那目光好似带着热度。

    幼浔心猛然跳颤了下,忙不迭垂下头,规矩站好:“殿下。”

    忽然发觉自己近日有些奇怪。

    锦宸故作淡然,负手原路返回,语气水波不兴:“嗯,走吧。”

    幼浔低着头,立马应喏,跟在他身后。

    *

    马车从四方馆一路回到承明宫。

    锦虞今日出来得早,这会儿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都还未到池衍下朝的时辰。

    趁着那人没回来,锦虞悄悄召了元青和元佑,还有何军医,一同到了御书房。

    所有侍候在书房外的宫奴皆被屏退。

    殿门紧闭,四人在屋内待了许久,也不知在预谋着什么。

    总之在池衍下朝之前,他们才神情复杂地从御书房内出来。

    锦虞走在最前头,金边雪色的广袖里揣藏着一卷明黄的锦帛。

    步出廊檐到灼目的天光下。

    她回过身,微眯杏眸扫过后边的三人,“都记清楚没有,这事儿若办砸了,本公主唯你们是问!”

    陛下对九公主有多宠溺纵容,如今是无人不知。

    故而三人虽是面有难色,但她这么一警告,他们是想也没想,忙不迭点头,连连应声。

    面上依顺着,然而说罢,元青和何军医都暗中用手肘怼了怼中间的元佑,示意他说点什么。

    元佑被左右催促,踌躇须臾,只好低咳了声。

    嘴巴一咧,说道:“公主,其实……咱大可直接同将军说,没必要偷偷摸摸的。”

    随后立马“哈哈”一声,笑得发憨:“您的话,将军哪儿能不听呢!”

    锦虞沉思一瞬,很快便凝了眉。

    她倒也想直接说,可等那人交代好一切,怎么也得好些日,到时她万一被皇兄带回东陵去可就晚了。

    唇角一抿,锦虞明眸肃然生威:“我喜欢,我就要这么来。”

    她神情甚是肆意妄为,活脱脱一个不讲理的骄纵公主。

    话落,裙摆一扬,便拂袖快步而去。

    三人留在原地,面面想觑好几眼。

    饶是何军医这看惯世态的年纪。

    眼下也不由迟疑:“真的……要如此?”

    元佑认命一叹:“公主的话,还敢不从吗?”

    而元青挠挠头,两难道:“我们这是暗算将军,不合适吧……”

    何军医颔首表示同意。

    见他们如此,元佑最先想开。

    思路清晰地说道:“你们想啊,得罪公主,将军能放过咱们吗?肯定不能够啊!这一下招俩,还不如听了公主的,惹一个,总比惹两个划算,是吧?”

    冗长的静思之后,两人仿若突然醒悟。

    都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瞬间便释然了,于是再无心理负担,毫不心虚地去办公主吩咐的事。

    池衍下朝后,还未至用午膳的时辰。

    想着那小姑娘一大早去了四方馆,兴许没这么快回来,便先去了趟御书房。

    御书房檀香淡淡,静得只有翻页声。

    池衍在案前批这奏折,而元佑在他边上候着。

    似乎是纠结了好半天,元佑终于鼓起勇气。

    深吸一口,“咳……将军。”

    手中握笔,行书微顿,池衍侧瞥他一眼。

    被他这么可有可无地一凝。

    元佑立马就有点心虚了,但还是佯装镇定道:“那个……属下这不是婚期将近嘛,咳,所以想来请示将军……可否允属下回家几日?”

    那双修眸邃如深海,仿佛能将一切都看透。

    凝了他少顷,池衍若无其事回眸,继续落笔。

    慢条斯理道:“答应过给你办婚宴,安排人去将你未过门的妻子和家中亲眷接过来就是。”

    闻言,元佑默默拍了下自己脑门。

    看来今朝是要将自个儿的幸福搭赔进去了。

    也只得认栽,“嘿嘿,多谢将军,可属下还是想……先回趟家看看。”

    合上一本折子,搁到一边,又取过下一本。

    池衍随口言了句:“想去就去吧。”

    元佑步步为营,极为谨慎地试探道:“属下想今晚连夜赶回去,不如……将军给道手谕?”

    听了这话,池衍再次停了笔,看向他。

    眼神清清淡淡的,却是让元佑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的目光穿透力太强。

    方对上这一眼,元佑便马上反复思考,自己的语气有无露馅。

    就在元佑心惊胆战,生怕自己坏了事时。

    下一刻,却见那人什么都没说,从旁侧取过一张御纸,摊在眼前。

    池衍面不改色,行笔纡缓有致,最后盖落玺印。

    他动作一气呵成,从容得像是做了件极不经意的小事。

    元佑忍不住面露惊喜,忙伸出两手,将这允诺出宫城的手谕捧过来,嘴上也不忘接连溜须拍马。

    待他抑不住欢天喜地出殿后,御书房重归静谧。

    池衍独自在案前,垂眸似陷入幽思,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坐了会儿,他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在案面铺展开来。

    池衍提笔,掠过墨砚润湿。

    纹龙袖袍行云流水般随着飞书浮动,笔迹横折间,尽是和他神情一般安定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