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 眉眼微弯,偏头来时,飘来淡淡花朵的暗香。

    簪花的小郎君慢吞吞和跳到书架上的大猫说着小秘密,“阿娘他们不知那人的姓氏,我却是知道的。”声音很静,静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大毛团能听到。

    那是在贞观三年的元宵节。

    星河灿烂,花灯集市,宵禁放开后,彻夜通宵的街道上涌动着人潮,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在小摊杂耍前滞留。形状各异的花灯高高悬挂在沿街的楼舍上,抬头一望便是绚烂的色彩。

    粉雕玉琢的小童站在阴暗的巷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晶莹剔透的小糖人。

    高大的男人遮住他大半的身形,让巷口外的人不能看到他,他似乎正在和站在里面的人争辩着什么,虽然手里还紧拽着小童的胳膊,却来不及看顾那刚被抢来的小童做些什么。

    面无表情的小孩乖巧站着,比争辩的双方要更快看到巷子里面走出来的一对主仆。走在前头的小郎君手中捧着一枝娇嫩的红梅。

    巷子的黑暗让彼此都看不清容貌,高大男人和里面的人停止了对话,警惕地看着他们。

    站着的小孩一直很安静地啃着甜滋滋的糖人,龙头被嗷呜一口吞掉后,小糖人显得有些磕碜。或许正是因为他从被抢走后都一直这么安静乖巧,让高大的男人失去了些戒备。

    他只盯着陌生人,却忘记去顾及一个呆头呆脑的孩童。

    “大哥哥能带我回家吗?”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安静的小孩啃着糖块,含含糊糊地扯住了那陌生小郎君的袖子。

    陌生小郎君长相温润俊秀,不笑的时候眉眼都带着宽厚,当小孩扯住他的时候,陌生小郎君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瞪着他们的高大男人,还有他往回攥着小童手腕的力度。

    “阿达。”陌生小郎君淡淡地说道。

    从他被扯住袖子到小郎君抬头下令,也仅仅是一瞬间。

    在热闹的灯会中,这偏僻角落的惨叫与闷哼只是简单的插曲,很快就被更喧闹的叫好声掩盖了。

    在那个叫阿达的侍从打晕了两个偷小孩的贼人后,小孩费劲地掏了掏兜兜,小手摸出来圆润可爱的小荷包,荷包上绣着粉嫩的小胖鸭子。

    小荷包里面藏着小虞 今年的压岁钱,是出门前阿娘塞进去的,两块剪得特别可爱的碎银子。小孩睁着圆溜溜的漆黑大眼睛,默默把小胖鸭子荷包塞给了陌生的大哥哥。

    报酬。

    小虞 想。

    陌生大哥哥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温柔地说道:“你家在何处,可还记得?”小虞 闻到了淡淡花香,在那只手离开后,小童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小手摸了摸揪揪。

    在揪揪的边上,插着一小朵颤颤的花。

    小虞 说:“在西弄。”

    被拐走后精疲力尽的小虞 被陌生的小郎君抱在怀里,蜷缩着小手半睡半醒,耳边听着那下仆板正低沉的问话:“殿下,让卑职抱着吧。”

    小殿下温和地说:“孤可以。”

    等小虞 被阿娘搂在怀里,听着徐娘子又惊又喜地和虞父说道:“常说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不知那小恩人究竟是何人?”

    小虞 抿着嘴角,乖巧低头:原来两块碎银子不够抵债。

    涌泉,好难哦。

    白马过隙,转眼已是六年。

    这六年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虞 依旧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郎君。

    而李承乾,倒是从人变成了猫。

    巨大的猫咪郁郁寡欢嘶嘶了两声,宛如膨胀开来的闷闷不乐,带着某种丧气与不知名的低情绪,这只漆黑的傲慢的庞然大物郁闷地把自己团在屋舍的中央,不甚高兴地咕哝着。

    白霜有些好奇地看着突然有了情绪的猫,却仍然不敢靠近,只站在门口说道:“小郎君,那狸奴可是不舒服?”

    虞 摇摇头,他看着那突然从书架跳下来的大猫。沉默了半晌后,他往大猫那里走了两步,然后蹲下身来,看着漆黑大毛团背后摇晃着的尾巴。

    李承乾的理智没办法完全控制住猫的性情,高兴要晃尾巴,不高兴也要晃尾巴。受到威胁时耳朵会贴住脑袋,压着前爪蛰伏观察,这些动作都极其容易流露出当是时的情绪,却因为蓬勃着的猫性而无法压抑。

    小郎君沉默。

    然后试探着伸出手,薅了一把毛毛。

    喉咙间咕哝的情绪听不清楚,漆黑的巨大猫咪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在虞 试探的抚摸不情不愿地液化成一滩大猫饼。

    李承乾:如果不是这小孩……

    肉垫蠢蠢欲动。

    整只凶残大猫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闷气慢吞吞地、自暴自弃地把猫自己塞到小郎君的怀里。湿漉漉的猫鼻子近乎能蹭到虞 的下颚,而那条蓬松大尾巴憋气般地圈住了小郎君的手臂,紧得有些挪不动。

    第一次被凶巴巴的大猫投怀送抱,哪怕是淡漠的虞 都忍不住流露出极浅、极浅的笑意。

    大猫就好像是把虞 的整只手都藏在了肥嘟嘟软啵啵的肚子下,毫不留情的重量沉沉地压着,不给小郎君任何挣脱的机会。

    他向来霸道。

    虞 下意识揉了揉大山公子的后腿,敏锐的小郎君早就察觉到漆黑大猫偶尔走路的不自然。往常大猫没主动靠近的时候,小郎君自是不会去触碰以往的患处,如今他难得亲近虞 ,小郎君就忍不住极尽温柔摸了摸。

    只一瞬就抽离了。

    大猫僵硬了一瞬,猛地弹了起来,幽绿猫瞳里滚动着嗜血戾气的光芒,低沉凶性的叫声充斥着极度的暴躁。

    白霜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那大猫使得他狂性大发。丈夫刘勇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小郎君没在意,可当初在乱葬岗我看看得清清楚楚,附近那些树干都有着深深的爪痕,那些尸体上没有爪印可跑走的人身上定然有。那狸奴身上的血太多了……”

    这本来就是只凶猫!

    虞 抿唇抬着手,不让大猫以为他有攻击的想法,巨猫斜睨着那只根骨分明的手指,恨恨地在地上刨了两下,那爪爪分明的犀利抓痕让白霜很是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