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 不必回头都能感觉到头顶沉甸甸的重量,那视线宛如含着相同的分量坠在身上,诡异奇怪得让人头皮发麻颇为难受。

    可他宛如没有在意那道诡异的视线,任由着大猫去看。

    虞 在墙上悬腕练习的一百大字已写完,松活筋骨后,开始琢磨着今日经学博士布置的作业,许是困难了些,虞 边思忖边研磨墨水,豆大的光芒给安静的小郎君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这几日已经把那些大幅卷轴全部都看完了。

    确实全部都是各种理应涉密的图纸,而那些未封面的册子全都是阿娘记下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全部都是用当年在外时阿娘教过虞 的奇怪符号所写的,有些虞 看不懂,但是大部分还是勉强能意会到意思。

    很多在旁人看来都很奇怪的东西,虞 在读书之余偶尔会解读看看。

    大多数时候,大山公子都会摊在旁边一起看,虞 也不拦着,有种默许的感觉。

    这数日下来,确实是有趣。

    虞 停笔,对正要离开的白霜说道:“我听刘嫂说,家中的米已近用完。明日我回来去米铺走一趟,刘大兄要上值,莫要叨扰他了。”

    白霜应下此事。

    与虞宅有一坊之隔的县衙里,却是不同的光景。

    何明府回到内衙,老县丞正好在等候着他。

    见着老县丞来,何县令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最好是给本官送些好消息来。”他近来可真是焦头烂额。

    老县丞在何县令的面前颇得青眼,别人都是得站着回话,唯独老县丞是能坐着的。他低低地说道:“您猜得不错,那件事是衙门里的人泄露出去的。”

    陈屠户在牢里吐露了真相。

    侍丁的事情一贯是朝廷官府指派的,但假若是老人有想要选中的人选,在里正确定老人没有侍丁后,上报县衙后经过审批,就能够完成挑选。

    也就是说,朝廷会优先让被服侍的老人拥有挑选的权力。

    而王家老人在最初的挑选中就选中了张三的孩子,只不过还没有上报里正的时候,张三就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这件事,继而贿赂了负责的里正,最终偷天换日把上报的名额换给了陈屠户的小儿子。

    “陈屠户以为,如果偷走了他们这一片的乡账后,为了校正新旧户籍的人数,只要所需要的文书都不存在的话,那么为了紧迫在前的侍丁名单,县衙会因此不得不重新挑选。”

    张三和陈屠户不是同一个里正负责的,陈屠户只是偷走自己这片的乡账。

    陈屠户的想法,换个角度来想是正确的。

    侍丁的名额报上去后,因为涉及到服役与岁数的年限,在记录的时候,是要加以乡账佐证的。倘若负责的那一片乡账丢失了,重新造籍需要时间,少说得到明年开春才能完成。在这段时间内,王家老人的侍丁却不能中断,那么为了以防万一,县衙确实有可能重新挑选,甚至直接依了老人的意见选择张三的孩子。

    这样陈屠户就有可能避免自己的小儿子被选中。

    他没有能耐拿钱送与里正,作为一个朴素无知的父亲,只能在别人的撺掇下想出这样昏庸麻烦的法子。

    “张三与刘里正?”何县令蹙眉。

    这侍丁的人选到底是谁,究竟那侍丁去了会被怎样揉搓,何县令压根不在意。可刘里正与张三接触这件事情,却是触怒了何县令。

    老县丞对何县令的判断何其正确,何县令向来是自己有口肉吃,不会让底下的人只喝汤。可要是有人绕开他去,做些与县衙里胥令内通有无的事情,那何县令会非常,非常不高兴!

    老县丞说完后,内衙就陷入了安静,守在外面的门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那个人是谁?”何县令问道,语气听起来平平无奇。

    老县丞俯耳说了个名字。

    翌日,西北坊,张三米铺。

    前头的院落在吆喝着买卖,后头张三来回踱步,看起来颇为焦躁。日渐稀少的头发因近日的烦恼而愈发少得可怜,心里着急上火。

    昨夜今日对他来说,都有些艰难。

    县衙里与他关系好的胥令私下告知他,陈屠户那事由老县丞负责,那老胥吏厉害得狠,早就把根底都查了个干净。

    悔之晚矣!

    早知今日,张三就不会白瞎那钱去送给那捞子里正,搞了个偷龙转凤之举!

    现在倒好,陈屠户这边出了事,而张三清楚他们这街的里正是个软蛋货色,倘若何明府问上门来,定然不会给他遮掩,没忙不迭把罪责都推给他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此事多少还是简单的,实在不行便破财消灾,再则小儿子有手有脚,左不过让人帮衬着些,难不成还能真让那王老头吃了他不成?当初要不是刘氏一直痴缠,张三何以至此?

    这些年来若不是刘氏背后靠着镖局,武勇异常让他不敢乱来,何至于在与她成亲后连偷嘴都不成?

    张三本就事情焦头烂额,一旦翻旧账就连过往的那些都扯出来了,不过眼下最是让张三心焦的还是西北坊那一大摊事。

    眼下县城戒严,最后那批货暂时是送不出去了,虽然交易没完成拿不到最后的尾金,但于张三而言或许是场及时雨。

    乱葬岗,老丁,何九……这接连死去的人全是牵扯到这桩买卖的,现在就剩了他一个。

    何九当真不是尹口郭的人杀的?

    张三打了个激灵。

    张三清楚与尹口郭做生意不亚于与虎谋皮,可架不住他要的量大,这就像那鱼儿咬了钩后总舍不得那诱饵,总想着要是自个儿是那个一万而不是万一。

    他在后院走了小八十圈了,把事情翻来覆去想,试图给自己冲出一条活路。实在是烦躁了,张三抬脚往前走,打算亲自做出几桩买卖来消消火。

    刚掀开门帘子,张三的腿肚子就猛地一哆嗦。

    米铺的椅子上坐着的胡髯大汉可不就是尹口郭吗?而站在店里活计前面正在询问些什么的小郎君赫然是养着恶猫的虞 !

    这是什么奇妙的组合?!

    张三甚至想退回去看看是不是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