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一旦点透了其中的缘由,虞 便清楚这是何意了。

    圣人从来都不满世家的名声远甚于皇家,就连在这眼下的重压下,朝中大官还是有人忍不住对山东士族的推崇,哪怕是偷偷地也要与世家联姻。

    五姓七望的名声可谓是上达天听,下到黎民了。

    圣人又怎会高兴?

    思考清楚这点后,虞 还是摇头,“虽圣人已经做出了这般的表态,但往后如何还是无法确切。世家不如以往,可他们的士族子弟要入官,怎么都比寒门学子简易得多。纵然不通过科举,仍旧是有其他的法子。”

    纵然李世民想要压下世家的势力,可本身李姓就是从世家脱颖而出,而簇拥着皇室的长孙姓同样世家。再往下捋,刚正不阿的魏征让子弟与山东士族联姻,虞世南本身就是南朝世家的后代,杜荷是京兆杜家的子嗣……便是这么一顺,纵是虞 的出身,同样都沾染着世家的味道。

    世家林立,寒门又如何能出头来?

    虞世南已经从虞 的话中感觉到某种不妙的苗头来,他略停了停动作,细细地看着虞 那沉静的小脸,“这样的想法,是什么时候有的?”

    虞 淡淡说道:“石城县。”

    虞世南知道环境的不同会造就不同的性格来,如虞陟那等疲懒偷滑实则大智若愚的,也有虞 这种看来寡淡内敛实则内有锋芒的,只是纵是如此,虞 这透出来的意味,还是有那么一瞬间,让虞世南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年少意气啊!

    他平静地看着虞 ,“科举,就是二郎认为的明路?”

    虞 轻叹口气,知道许多的事情在这位老者的面前来都是极为清晰的,“若是以眼下的科举来论,自当是不公平的。旁的不说,现在的科举虽然一年有几百上千人参加,偶尔有几人能侥幸通过,多半是家里有点薄产的。然这还得是因为上层诸多世家看不上眼这样的门路。”

    他言至于此,低头吃了口暖茶,“若是他们看中了,以他们的家世与师傅,底层的人如何能拼抢得多?再不要脸皮地说一句来,若是我现在去参与考试,您信与不信,顶多三次,顶多三年,我必定是能中的。”

    他的字迹就是他的招牌,他的名字同样是有力的佐证。

    礼部下的科举考试压根无需糊名,光是虞 的名字这么呈现上去,无论好坏,他便比常人先博得了百分的好感。再有圣人曾对他文章的夸赞……简直是白送上门来的好处。

    虞 一字一字地轻声定音,“这样的结果,我却是不要的。”

    虞世南收敛了此前那轻松的笑容,沉沉地说道:“若要改变,谈何容易?”

    他这二郎所说的不多,可他所想要的,却不仅仅是这科举的改变,他更想要的是如今天下局势的变化!

    世家世家,他要扯下的,正赫然是这些牢牢霸占着晋升渠道的世家。

    虞 偏头看着虞世南,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来,“叔祖,这二者并非是对立而存的。只是,贪多了难嚼烂,我只不过是想让那些吃多了,吐出来而已。

    “莫说世家苦,这世间的人再苦,苦得过那些芸芸众生,苦得过那些近乎被堵死了所有上升渠道的寒门学子……叔祖,您与大伯大伯娘皆疼我,便是以为我苦。然我纵是再苦,苦得过那些一年耕作三百日,一日遭灾一场空的农家吗?”

    虞 的语气是平静的,神色是淡漠的,可那吐出来的字句却如同带着灼热的温度,烧得人遍体发凉。

    虞陟说他变了,比来长安那段时间更柔和了些。

    只是虞 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场谈话倒也没有个对错的结论,一老一少就当做事情没发生过那般,虞 还陪着虞世南杀了两盘棋才回来。

    嗯,惨败的两盘棋。

    老者怕不是把这几十年的功夫给使出来了。

    虞 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种痛快的惨败局面了。

    这日结束,翌日便又是让崇贤馆门生哀哀叫苦的一日。整一日的时间都空出来,就留给这十几个人考试。

    往日还有吵闹的屋舍内,杜正伦看去那一个两个都在埋头苦写,就连吃食的时候,都是内侍特地送去的容易克化填饱的食物。而要出门解决身体需求,还得有内侍跟着,一人一人放行,不可同时进出。

    这是太子殿下吩咐的,他还另下了一道旨意,不许任何人在考试期间有任何的交流,若是有这种偷奸耍滑的举措,直接驱出考场。

    这种若隐若现的强势,在禁卫军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让人服帖。

    虞 在拿到题目的时候,就有些出神。

    寥寥数语,其心可叹。

    实哀民生之多艰。

    暮色西下,渐渐地,这屋舍内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了。写完自己的卷子就能上去交卷出宫去,还未来得及写完的四五个人在不久后发现,屋舍里点了摇曳的蜡烛。

    这种宫中贡品自然是用得最好的蜡烛,白净的蜡条上光火明亮,照得屋舍内有些明晃晃。

    虞 板正着腰身,笔墨在白纸上勾勒着,那漆黑如墨的眼眸定神地看着慢慢填充完的卷子,许久后他轻轻出了一口气,停下笔来。

    与此同时,也有人与他一起停笔。

    虞 抬头,却是今日位置坐在他旁边的杜荷。

    两人面面相觑,虞 冲着他轻轻颔首,待卷子的墨渍干透了后,两人一前一后去交了卷出门去。待离开那门口的禁卫军好几步后,杜荷叹了口气,“今日可真是紧绷一日了,没想到是这般场面。”

    虽说是考校,但是这考试一事也是常有的。可这阖屋都围着东宫的禁卫军,那种无形的威逼压力就从肚子里爬出来,窜到那背脊上让人无法忽视。

    虞 平静地说道:“端看今日的题目,这场考试怕是别有用意。”

    杜荷意有所指地说道:“看得透才好,那些看不透的,怕是……”

    已经没有留下的余地了。

    今日的局面是如此的明显,赤.裸裸不过是一场排除异己。虞 敛眉,若是再有新人来,按着今日东宫的意思,怕是也得先考校一二,方才有资格。

    只因着今日的题目确实关乎民生,故而用这种考量来分辨,虞 并不觉得难受。

    两人与外面守着的直学士杜正伦聊了两句,各自道别离开后,他们沿着宫道正往外走,却正好正面碰上了太子殿下一行人来。

    今日李承乾穿着一身淡黄色的朝服,那模样看来比往日要严肃许多。只他的手里还牵着乖巧的晋阳小公主,霎时间冲淡了许多那皇家的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