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何以程处弼还悄然警惕着,何以大猫还处在戒备状态?

    他闲闲地坐了下来,也同程处弼那般不拘一格,衣襟的下摆落下后遮住了他的膝盖,看着那凹陷下去的布料,肥坨坨在沉吟后,矜持地伸出一只肉垫踩在虞 的腿上,紧接着就看到那团庞大的阴影挪动着滑入了那仅存的空隙中,昂起的猫脑袋几乎把虞 的视线都挡得满满当当。

    程处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是不是要挡住你看我的视线?”

    虞 抱了满怀,眼波微动,顿了一下才说道:“没有。”

    “……你刚迟疑了吧?”程处弼用笃定的语气说着发问的话。

    虞 别开视线,“此次一去,不到荣耀加身,你怕是不会再回。嫂夫人怎么办?”他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

    程处弼微愣,沉下脸来,像是从来都没想到这个问题。

    虞 低头撸猫,把有点打结的尾巴梳理了一遍,低声说道:“怎有这么多细碎叶子?”

    猫滩在虞 的腿上一言不发。

    谁让他刚出现的那瞬间居然是在树上,差点失足从树梢跌落……身为一只猫……不,他不是猫。大山公子镇定地用虞 的衣袖磨爪,理直气壮地蹭掉了肉垫上的灰尘。

    “你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他娘。”程处弼忍不住嘲笑道,他看起来像是从失神中得出了答案,在随口调笑了虞 后蹙着眉说道,“待我回去问问,若是她愿意随军,等我到了后会派人来接她。至于二郎你……有这闲工夫呵护大山公子,怎不给我寻个弟妹?”

    虞 面无表情地想道:弟妹或许无,再给你找个弟弟倒是有可能。

    他垂眸懒散地说道:“过些时日我要离开长安,待我回来后再说罢。”

    “离开长安,你要去何处?”程处弼挑眉。

    “待关试结束后,我欲要回去祭拜父母。”虞 淡淡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捏着猫的肉垫,“……你这是拿我磨爪子?”就在刚才虞 说话的瞬间,漆黑椭圆的猫突地露出了利爪,纵然没有抓挠,可本来就踩按在虞 的膝盖上一下子刺痛不已。

    程处弼哈哈大笑,“莫不是听你说要离开长安,故而恼怒成性了?”

    虞 捏着肉垫里头的硬爪,轻轻揉了几下,“大山公子不会这般……”他低头看了一眼散发着阴郁气息的漆黑团子,又有点谨慎地收住口,看了几眼才说道:“等我离开长安后,再回来或许赶不上明年的制科。”

    考完科举后的第二年就尝试考制科,这是虞 曾定下的计划。

    “左不过你已经有门路,若是科举不通,就往别处使劲。太子殿下对你不是很看重吗?”程处弼对这点并不是很在意,或许说他们这些出身的,哪有需要为一个出路战战兢兢的?

    虞 轻笑了声,虽是很浅淡,却也让程处弼啧啧称奇,“程大兄也觉得太子殿下看重我?”

    “那不然呢?”程处弼抬手摆了摆,像是要画出个什么圈儿来又像是在表达奇怪的反问,“若不是重视你,在用刀的时候哪里会管顾刀是不是易碎?够锋利不就成了。”

    虞 悠悠地说道:“或许太子殿下是觉得这把刀好用,收拾收拾还能重复利用呢?”

    “哈哈哈哈 重复利用这个词语倒是切合。”程处弼笑起来,若非那浓密的眉头蹙起,怕就真的以为他是个直率憨厚的人了,“你那话是何意?”

    虞 靠着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在漆黑大猫的毛发里穿梭,沉吟了半晌后说道:“太子殿下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储君,行事做派从来都是心中有数。像他那般的人物,有些事情若是泄了痕迹来,是不是就说明反而有可能是故意让你知晓的?”

    程处弼琢磨了会,点头应是。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虞 从猫的肉垫下扯出来衣袖,看着那残留的爪痕有些无奈,捋了捋后说道,“太子殿下或是要拿我作伐引出些什么事来,若是自己也思虑过多,那岂不是自找事来。”

    程处弼像是被虞 的话勾起了什么回忆,耸肩说道:“可有不少人都自以为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看贺兰楚石就是其中之一。”

    贺兰楚石与程处弼的关系一贯不好。

    虞 淡淡说道:“他好不好用无所谓,侯君集能被太子殿下所用就成了。”

    “你倒是说得直接。”程处弼笑起来,下意识瞥了一眼虞 膝盖上的大猫,不知为何虽然是收敛了杀意,可这头沉默的兽却给人无名的威压,他现在后脑勺的凉意依旧没有散去,“所以你是把自己给否了?”

    虞 的手已经揣在了肥坨坨的肚皮下暖手,“这有何干?我又不是为了这等事才为太子做事的。”他有些狐疑地看了眼程处弼,总觉得他的说法有点奇怪。

    程处弼斟酌了一下,那模样看起来有点别扭,好一个粗壮汉子扭捏起来登时让虞 有点不忍直视,“程大兄有话便说,若是不合适的等你出了长安我也寻不到你的麻烦不是?”

    程处弼放声大笑,“你可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可是不惧的。”

    遥远的柴令武闷闷地打了个喷嚏。

    “既然二郎没有感觉,也就证明不是多重要的事情。”程处弼并没有说出他刚才的想法,只是与虞 再絮叨了一会,彼此便都起身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虞 牵着红菩提正要与程处弼道别,却听得他指着身后说道:“说来也是奇怪,你有没有发现红菩提很害怕大山公子?”

    虞 微愣,回眸一望,漆黑的大猫悠哉悠哉地跟在他的身后,那稍显神异庞大的模样吸引了街道上不少人的目光,只他从容不迫地迈步,正擦过红菩提垂下的马尾巴。而红鬃马就像是被什么刺痛到了般往旁哒哒跺了几下,要不是他立刻拉住了红鬃马的缰绳,或许她会反应过度扬蹄去踩踏大猫。

    他的手贴在红鬃马的脖子上,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怡然自得的漆黑大猫,“之前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你还在生气?”

    虞 矮下.身来,双手捞住了秤砣般重的实心猫,对红菩提眨了眨眼,看来今天只能如此了。

    …

    虞 手里牵着长长的缰绳,红菩提在后头不得劲儿地波登波登,时不时会停下来伸长马脖子去咬那一段已经能够拖着地的绳子。

    一位年轻冷峻的郎君怀抱宠物牵着马儿踱步走过极其宽敞的朱雀大街,那奇特的场景让来往经停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虞 抱着实心儿的肥坨坨走到永嘉坊的时候,原本有点硬硬的皮肉都软乎了下来,总算变成一大团柔软的毛球。

    他信步悠闲地抱着猫进了正门,倒是把几个门房都给吓了一跳,“你们瞧见没,二郎抱着只猫回来了!”

    “那是煤球吗?”

    “怎可能,煤球还不到半个瓜大!”

    “哟,我听我表姑姐家的在内院做事的二妞说,不知何时二郎院里时常出现只体型硕大的猫,看着矜持孤傲不说,还不给人碰,神出鬼没的……”

    “嘿你这话听来可真像是二郎的脾性,这是猫似人性吗?”

    “我怎知道?我说那抱起来不累吗?看着如同一头小虎豹……”

    “瞧你说的,你是见过虎豹还是怎么着?我看你连长安城都没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