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 在满室阳光中醒来。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手心还握着团成团的帕子。那不复夜间的冰凉,却让虞 知道,那不是做梦。他慢吞吞坐起身来,看着自己身上被换过的里衣,把胡乱系上的带子顺手拆开重系上,他把手里的布团子丢在床头,赤脚下了床。

    不适感犹存,不过站起身来,不再和之前一样头晕。

    虞 踱步到窗前,在浓郁的春意后,庭院中已经爬满绿色迎接夏日。过早出土的幼蝉开始放开喉咙歌唱,手指擦过花瓶插着的花枝。

    一滴露水滚落。

    虞 捻了捻湿润的指腹,那种连肺腑都在灼烧的热意散去了。

    “郎君 ”

    徐庆端着盆凉水进来,原以为还在休息的虞 已经站起身,顿时声音都有点慌乱,“您的身子还未好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下床?”他把水盆放下,正要去搀扶虞 ,嘴里还念叨着说道,“昨夜您起身了,也不叫我一声,还自己换过了衣裳,这要是吹了凉风……”

    虞 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刚刚重新打结系上的中衣带子,“昨夜,不是你给我换的中衣?”

    徐庆身后窜过寒流,惊悚地说道:“郎君,是谁给您换的?”

    虞 抬手勾着带子,想起那原本凌乱的模样,忽而浅笑着摇了摇头,“无碍。”

    无碍?

    这种事情怎么能无碍?

    徐庆欲哭无泪,甚至担忧地看着郎君脸上挂着的笑意。

    这,郎君笑的模样多么难得,可偏生为何是在这件事上?!被不知名的人深夜摸进来……等等,徐庆冷静下来,重新看了下郎君悠闲的模样。

    难道,郎君知道是谁?

    虚惊一场后,徐庆站在一旁地看着虞 净脸,正打算要去后厨再叫人把灶上温着的药与清粥端来,却没想到虞 在停下后,清透漆黑的眼眸望向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徐庆僵住身体。

    虞 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从徐庆身旁擦过,信步走回了床榻上,一扫干净的被褥,显然没发现任何漆黑细软的毛发,心中对昨夜的事情有了猜想。

    徐庆吞吞吐吐地说道:“清晨县内接到消息,说是有一伙劫匪流窜到了永春和南安两处的边界上。已经有两个车队被抢了。”

    虞 的眼神冷下来,这南安县的来往商队本来就少,再加上劫匪这么一胡闹,这愿意过来的商队肯定更少,“明府怎么说?”

    “明府说要等永春那头的说法。”

    虞 摇头,这劫匪能卡在两县的中间,怕不是有意的。不管是郑寿铉还是永春那头估计都不打算当这个出头鸟,要是一个不慎反而给自己闹事。

    “德化永春遭灾,南安为了救险也掏空了家底。按理说劫匪应该是嗅着钱味跑,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上,卡在永春和南安两地多出了一伙劫匪?”虞 自言自语。哪怕确实还有商队,可也多是日常用具,珍贵珠宝等物基本是没有,这里头的油水可真的是太少了。

    徐庆说道:“此事不着急,郎君还是先歇息吧,别在这时候耗心力了。”他可还记得大夫的说法,是一点都不希望虞 再思虑过多。

    虞 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自己知道了,随后吃了药和清粥后就再度歇息了。

    等徐庆退了出去,才看到白霜正挺着腰站在庭院中,程二丁正护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硬朗汉子的眼中满是柔情。

    “郎君如何了?”白霜温声说道。

    徐庆压低着声音说道:“郎君吃了药和清粥,刚刚已经睡下了。我看当日就不应该让六合传出去那种说法,没想到郎君真的病重至此。”

    白霜摇头说道:“他前些日子太过劳累,现在把病情发出来也未尝不是好事。”她倒是想亲眼看看虞 如何了,可虞 在这件事上态度很强硬,为了避免白霜有可能染病,下了死命让任何人都不能给白霜进门。

    尤其是程二丁。

    徐庆叹了口气,“我在郎君面前果然是瞒不住事,劫匪那件事他知道了,想必又要费心去考虑了。”

    白霜敛眉,“抢匪只劫商队,没有伤害普通的百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程二丁扶着白霜,低声说道:“劫匪通常只抢商队,普通的百姓毕竟没有多少油水。倘若一只抢匪开始试图抢劫普通的百姓,那必然是灾祸。”也是自寻死路。

    一而再,再而三伤及生命,总会突破官府的容忍。

    话罢,程二丁要扶着白霜去休息,徐庆回头去后厨再嘱咐几句,要那厨娘在清粥中加点盐末,不然他看郎君那模样也吃不下多少。

    只是万没想到,就在四日后,他们信口提起来的事情成了真。

    郑寿铉冷着脸看着送来的报官案卷与哭哭啼啼的死者亲人,花了点耐心与他们聊了聊。等让他们离开后,他才出了口气,拿着仵作验尸的单子看了几眼,“去把刘实再叫来。”

    他顿了顿,“还有虞 。”

    不多时,穿着长衫的刘实再与病弱苍白的虞 一同出现在堂内。

    郑寿铉关切地看着虞 的脸色,发觉比想象中还要虚弱,不由得说道,“县尉若是身体不适,要不然还是再回去歇息吧?”

    虞 用袖子掩面闷闷咳嗽了两声,清楚郑寿铉到底还算是个能体恤之人,如果他在病中还要把他叫来,那必然是真的出事了。而至于是什么事……他心中已经有数。

    “多谢明府体恤下官,不过下官的身体好多了,还是能稍坐一会。”虞 费力地说着。

    刘实再瞥了他一眼,拱手说道:“明府让我等过来,可是发生了何事?”

    郑寿铉摇了摇头没有再劝,把刚才送来的状纸与仵作单子递给两人,疲倦地捏着鼻梁说道:“那伙盘踞在永春南安两地间的抢匪怕是穷疯了,自商队少来后,就开始抢夺来往的百姓,今儿报上来的诉状,已有数人因此而死。”

    虞 俊秀的脸色苍白如透明,手指虚虚地捏着状纸,病弱地咳嗽了两声才问道:“明府,那伙抢匪是从哪儿流窜来的?可有眉目?”

    郑寿铉道:“此事我与永春县令已经一起报了上去,州中是让我们先自行处置。若是不成,州司会接手此事。”

    刘实再蹙眉,“这几个死者都是同一次抢夺中被杀,说明那劫匪的数目算不得小。但是要摸清楚人数与情况,或许还是得派人去官道附近的村镇。如果是盘踞在这条路上,不会有人比附近的百姓更清楚的。”

    郑寿铉颔首,对刘实再所说的话表示赞同,“我已经派人去了,可惜的是并没有问出来什么。而且……”他看了眼病弱的虞 ,掩住了要说出口的话。

    在虞 病倒后,他才感觉到失去虞 后那些杂事到底有多么繁琐。而当初在虞 的手中桩桩件件却罗列分明,清晰得当,与现在的一团乱麻可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这事情杂乱,花费的人手就多,再加上查验库房账簿的事情,一时间就有些人手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