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政的变化对于杨炎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每天依旧在无事可做中度过。但并不等于他就被人们所遗忘。连日以来,居然有十多道弹亥杨炎奏章送赵眘的案头。有的说杨炎的远征劳师无功,损兵拆消,本无大功,反应治罪。也有说杨炎职位太高,名不符实,应该罢免。还有说杨炎将为驸马,按大宋惯例,外戚不应领年,因此应该改任其他职位。等等。

    杨炎没有想到,自己豁出性命,转战数千里出生入民,现在被闲置起来不说,居然还招来这么多的是非。心中自然愤愤不平:宋军北伐的时候这些人在那里,皇上被困在杞县时你们又干了些什么?现在一切都太平了,于是都冒出来说三道四了。

    其实御使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宫,其中固然有不少人是不畏强权,敢于犯上直言舡,但为邀虚名,故做惊人之言,夸大事实的人也实在不少,更有人完全是因为意气之争,甚至无中生有,歪曲事实的。事实上大宋历代大臣,是忠是奸,是好是坏没有不被御使弹亥过的。前一段时间因为金国大军压境,朝中为战为和争论不休,才无瑕顾及别的,现在金军己撤,局面稳定下来,御使们自然也就又开始活跃起来。

    不过弹亥杨炎的御使到也不都是无中生有,也有人完全是因为大宋开国以来一直奉行的防范武将的惯例使然的。其实也不是杨炎一人,离京的汤思退,钱端礼,在京的虞允文,陈俊卿,包括杨沂中,李显忠等武将,都受到了弹亥。赵月如赵倩如组建的女军更是被御使们抓住不放,最多时赵眘一天可以收到七份要求解散女军的弹亥。

    一般来说,被弹亥的官员都会上表自辩,当然也有官员根本不屑自辩而是自动请辞,以退为进,试探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如果皇帝赞同弹亥,就会收下辞呈,顺理成章的将其罢免或外放。如果不同意,则会留中不发,或是将弹亥的御使罢除来表示对被弹亥的大臣的信任。赵眘就连续罢除了四个弹亥女军的御使,结果御使们都知道了皇帝的态度,也就无人再说什么了。

    如果杨沂中在临安,自然会教杨炎上书自辩。可惜现在杨沂中远在建康。杨炎也犯了倔脾气,索性也不理不采,他本来也不在乎做不做官。于是也不去马军司衙门治公,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的。只是怕流苏为自己但心,所以没有告诉她。实在烦闷之及,杨炎就会去如意坊听严蕊弹琴。

    后来杨炎几乎每天都要到如意坊去一趟。严蕊也推去所有白天的应酬,专候杨炎到来。每次杨炎来了,严蕊也不问什么,只是为他沏一壶香茶,然后为他抚琴。杨炎就在一边安静聆听。时间久了,杨炎也没有刻意隐瞒,也被不少人知道。不过在当时,除了少数以理学自居的大儒之外,大多教官员都喜欢和妓女交结,流连于丝竹管弦之间,尤其是严蕊这样色艺双绝的名妓,尤受欢迎。

    不过这些天也不是全没有好消息,赵眘终于正试宣布确定了杨炎和赵倩如的婚事。现在就等杨沂中回来,就可以开始操办了。

    第九十一章 政局的变换(四)

    “筝”的一声,琴声哑然而止。杨炎睁开眼睛道:“严蕊姑娘,怎么了。”

    严蕊微笑道:“琴弦断了,请大人稍等片刻,我接好琴弦,再为大人弹奏一曲。”

    杨炎道:“即然是这样,那就不必了。严蕊姑娘,我要告辞了。”

    严蕊一怔,平时杨炎听琴一般都会听上一个时辰的。今天连半个时辰也不到就要走了吗?不过她依然道:“既然大人耍走,严蕊也不便挽贸,明天严蕊恭候大人再来。”

    杨炎起身道:“不必了,明天我也不来了。”

    严蕊微有些惊讫,道:“明天不来,那又是为什么?”

    杨炎搔了搔头道:“明天我爷爷就回来了,所以就不能来了。”

    严蕊呆了一呆,终干明白过来。杨沂中一回来,就要给杨炎筹备婚轧了。杨炎将要和公主成亲,那自然是再也不能来如意坊了。她心中虽然重未奢望过杨炎什么,但乃就涌起一阵凄凉,但依然免强笑道:“我也听说同安郡王一回来,就要为大人操办婚事,严蕊在此先恭喜大人了。”

    杨炎见被严蕊说破,心中也不禁有些歉意,道:“如果那天有空,我在来看望严蕊姑娘吧。”不过杨炎自己也清楚,自己恐怕是不会再来了。不过等杨沂中回来,看看能不能找杨沂中想想办法,为严蕊脱籍,让她过上平常的日子。算是对她这一段时间以来为自己抚琴的报答吧。

    严蕊微一欠身,道:“严蕊就不挽留大人了。小芸,替我送大人出去。”小芸答应一声,领着杨炎走了。

    严蕊颓然又坐下,双手紧按在琴身上。身子禁不住的颤抖起来:“像他这样的人,也只有公主能配得上他,我算什么,不过是一个罪官的女儿,连自己赎身都做不到的营妓,他能不嫌自己低贱,这些天来听自己弹琴己是天大的幸运了,自己还能够奢望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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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永宁公主是一位美丽端庄,雍和大度的女子。他们成亲以后,自然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那时候自然有公主为他抚琴解忧。只是那个时候他是不是还会想到我这个苦命的人,还会想到我们在钟古楼上渡过的那个雷雨之夜呢?”

    就在严蕊恍恍忽忽之间,忽然听见“咣当”一声,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道:“吃饭了,吃饭了。”

    严蕊猛一定神,清醒过来。这里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监牢。外面一个狱卒正提着钣桶,挨个在给关押的犯人发放牢饭。严蕊闭上眼睛,隐藏在她心底最深处,最不愿记起的回忆,这时又一幕一幕清晰在她的脑海中回想起来。

    那是一个雷雨之夜,扬州知州的府衙内却没有了往日的平静,人来人往,吵吵嚷嚷,鸡飞狗跳,砸锅倒灶。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文士被披枷带锁,被几个凶神一样的官差拉着往门外走去。谁又曾想到他昨天还是这里的主人,还是堂堂的扬州知府呢?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左右多的妇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披头散发,啼哭不止。抓人的差役却毫不动心,推推搡搡,骂骂咧咧,那个雨声,雷声,骂声,哭声交织的夜晚永远印刻在了那个小女孩的心里。

    然后那个小女孩就跟着父母被关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在昏暗,潮湿,阴泠的牢房里,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爹被带出去,又带送回来。不知反复了多少次。然后就是狱卒粗哑的声音骂出来的污言秽语。每一个人都是凶巴巴,恶狠狠的样子。仿佛是到了故事里听到的阴曹地府一样。

    父亲每天都在唉声叹气中渡过,母亲把小女孩抱在怀中哭泣。在这不见天日,也不知时间的牢房中,小女孩只是没日没夜的哭泣,哭得累了就在母亲的怀中睡着,被恶梦惊醒后又接看再哭。

    终于有一天,牢门打开,这一次被带走的不是父亲,而是小女孩自己。她挣扎着不愿离开父母,爹和娘也拉着她不愿松手。她在哭,爹也哭,娘也哭,但还是敌不过一群凶神一样的差役。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爹娘,从此之后,她们就天各一方,阴阳殊途。

    严蕊又睁开了眼睛,临安的监牢和扬州的监牢一样,也是那么昏暗,潮湿,阴泠。只是这一间牢房里没有了父母,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呢?”严蕊又想在堂上审问自己的那个官员。

    那官员正是新任的知临安府,朱熹。严蕊到是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只见他四十多岁年纪,长眉细目,五缕长须。在堂上端然正坐,神情威严。

    严蕊在堂上跪下,朱熹道:“下跪女子,你是何人?”

    严蕊道:“小女子是如意坊营妓行首严蕊,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唤我到堂上是为何事。”

    朱熹点点头,一挥手,几个差人小心翼翼搬上来四个锦合。朱熹道:“严蕊,这四个盒子中的东西可是你的吗?”

    这四个盒子里装的正是唐仲友送给严蕊的笔砚,琴,箫等物,是和严蕊一起被带到临安府来的。严蕊见朱熹问起,便道:“这些正是小女子的东西。”

    朱熹回头问一个孔目道:“张孔目,这些东西可值多少钱。”

    张孔目道:“回大人,居小人估算,这些东西少说也值七八万贯,若是遇到识货的卖主,就是卖到十万贯以上也不足为怪。”

    朱熹道:“严蕊,你可听清了吗?他估算可有错吗?”

    严蕊道:“大人,小女子听得清楚,这位先生估算一点也不错。”

    朱熹又点点头,道:“如此本官问你,你不过是一个营妓行首,那里来这么多钱买这等贵重之物呢?”

    严蕊具实答道:“回大人,这些东西本非是小女子所有,是唐仲友唐大人送于小女子的。”

    朱熹一听,心中大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自出任知临安府以来,颇为奉公,连续办了好几个贪脏枉法的官员。颇得赵眘的夸讲,朝野之中,也颇居官声,到有几分当年知开封府的包拯的意思。前不夭,朱熹又查到唐仲友任提举江西常平盐茶公事期间有贪墨营私之事,派人暗察,得知唐仲友和严蕊相从甚密。于是朱熹派人到如意坊带来了严蕊,并搜出了唐仲友送给严蕊的东西。

    现在严蕊承认这些东西是唐仲友送绐她的,那就可以算找到了证据。唐仲友又非出身富豪之家,以他的官奉,如不污贪那里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朱熹又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唐仲友为何要送给你一个营妓呢?”

    严蕊谈谈道:“这个只好去问唐大人自已,小女子本是想退给唐大人,但唐大执意不肯收回,小女子自知无福受用,只好将其封存起来。大人可以问公差,搜出这些东西时还贴着封条呢!”

    朱熹“哼”了一声,暗道:“狡辫。”他以理学自居,一向秉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的观点。一向不大看得起女子。而大宋官场贪污成风,生活淫奢的作风和他一向主张的修身养性的观念不适,使他十分厌恶。现在认定严蕊与唐仲友有私,对严蕊也不由十分蔑视。挥了挥手道:“先将她押入狱中,等候处理。”

    严蕊被带下去之后,朱熹苦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摇头叹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这时一个差役走进堂来,道:“大人,外面有人送来一份供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