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翰摇头道:“张大人之言,我看未必,只需先与金人协商好一个稳妥办法,我们交钱,金人交地,银地两清,又何惧金人赖我银钱呢?”

    这时兵部尚书叶衡也道:“陛下,臣还是以为不妥,虽然每年只费三四百万贯钱,我大宋到是付担得起,但如此一来,岂不是尽我大宋之财,而资敌国之用吗。如此一来,恐怕不出十年,我大宋必弱,而金国必强。后果难堪。”

    刑部尚书王十朋也出列道:“陛下,臣也以为金国之议可行。赎地所费的钱财,一则可有两国榷场收入补回,二则我大宋每收回一地,便多了一地的税赋,国势亦富强一分,而金国失一地,则失一地税赋,国势必衰弱一分,彼消我涨,十年之后必是我强金弱,因此并不足为虑。”

    听了王十朋这番话,赵忱心里也不禁一动,硧实也有道理。自己只但心金国得到赎地的银钱之后,会畗强起来,但没有想到,只要土地到手之后,大宋同样也能增加收入。但这一点难道金国就会想不到吗?

    这时张栻又道:“陛下,依臣之见,如今金主乃是以武力夺位,又与蒙古大战一场,穷兵黩武,目前必是国力疲急,府库空虚,故此才想出此计,一来是欲稳住我大宋,不行北伐之举,使金国有喘息之机,二来想用少许土地,换取我大宋的银钱,好渡此难关。一但等金国恢复了元气,必然会撕毁协议,重新与我大宋为敌,因此请陛下且不可上当。”

    赵忱听了,也点了点头,张栻刚才说的这一番话很有道理,金国确实很有可能就是这么打算的。

    但汪应辰也立刻出言反驳道:“陛下,如今以我大宋的国力,一二年内也无力再行北伐之举,何况征战大事,岂有必胜之理,古人云: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亦未得一地。然而如今却可以以银赎地,纵然日后金人如张大人所言,必会败盟,但我大宋亦己赎回十数座州城,也非不为得利。故此诚不可失也。还望陛下三思。”

    就这样六位尚书中,有四人赞成,二人反对,而在他们的带动下,其他众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争讨起来。只有几位执政大臣还都沉得住气,并没有参与进来。但赵忱听着,觉得两方说的都有道理,因此也难以决定。不知不觉一天就这样争论结束了,但还没有议论出一个结果来。赵忱只好下令,今天暂时罢论,各官员散朝回家,明天再接着议论。

    赵忱愿以为马上就能讨论出来,是否同意金国提出的这一个赎回失地的计划,那知这一讨论起来,文武官员们各执一词,议论纷纷,谁也说服不了谁,随后一连讨论了六天,也没有确定出一个结果来。而且官员们之间也越争越激烈,连执政大臣中的王炎,叶颙、周葵等人也都加进了争论。

    其中王炎力主拒绝,而叶颙、周葵却主张接受,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结果他们都争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跳,有好几次都差一点吵了起来。幸好赵忱十分机警,是势头不对,就立刻强行制止,再加上两位宰相韩彦直和赵汝愚都是顾全大局的人,也极力把这场争论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以内,因此才没有变成了互相攻击。

    不禁如此,因为赵忱一直都釆用较为开通的治国态度,朝政信息,基本都对外公开,因此金国主张赎回失地的提议很快就从朝中传了出去,就连各地方,民间也开始对此展开了议论。不过在中下层官员和民间,到是以赞同金国的主张占了绝大多数。毕竟谁也不愿意再打仗,如果能够不用战争的手段来收复失地,当然是好的。

    而一向学风开放的钟山书院,这一次自然也不能幸免。虽然朝廷并不干涉钟山书院的治学和学术争论,但几位主持书院的学者都是老于事故的人,自然也知道那些话能说,那些是绝对不能说的。朝廷虽然给了学院相当大的治学自由空间,但有些忌禁还是绝对不能碰的。因此平时也十分注意约束学生,言行之中一定要注意,不要出格,更不能犯忌。就连陈亮和朱熹的王霸利义之争,也只是从上三代论到汉唐就打住了,绝不会牵扯到本朝的事情。

    但这一次却不同,一来无论是怎样选择,大前提还是要收复失地,只是在用钱收复还是用武力收复之间选择,不会违背朝廷的大原则。二来是朝廷现在也拿不定把握,也希望多一些人的讨论。因此这次书院里也没有忌禁,可以畅所欲言。就连几位主持书院的学者也都迅速分成了两派,互相对立。吕祖谦、朱熹、陆九龄、陈博良都主张同意,而陈亮和陆九渊则坚绝反对。连续几天,双方都对这个话题展开了激烈的论辩。不过总体来说,也还是以赞同的人居多。

    有趣的是一向言行一致的陆氏兄弟,这次居然针峰相对起来,一个赞同,一个反对。不过这次争论并不是学术上的分岐,而是对朝政的见解,而陆氏兄弟的性格本来就各有炯异,因此持不同的观点,也是理有可原的。而钟山书院的学生们也有幸一见,陆氏兄弟之间互相辩驳,各不相让的场面。

    本来是一个简单问题,但现在确有越来越复杂的发展趋势,赵忱也不禁忧心匆匆,但他本身也在这两种意见中左右为难,不能取舍,心里也十分着急,这几天在宫中都茶饭赖下,坐卧不宁。

    这天下朝之后,赵忱回到宫中,也不想吃饭,倒在榻上,用锦被蒙头,但脑袋里还再“嗡嗡”作响,刚才在文德殿上,官员们互相争吵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一样。就连皇后岳璎端上一罐乌骨鸡汤,来问候他,也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

    岳璎见赵忱这个样子,知道他是为了国政操心,但又怕他憋出毛病来,因此叫宫女把小皇子抱来,放到赵忱身边。

    小皇子以取名叫赵拓,现在都快四个月了,已经可以坐立,长得白白胖胖,十分可爱,趴在赵忱身边,依依丫丫的叫着。赵忱虽然满腹心事,但见了爱子,也只好暂时把烦恼压下来,抱起儿子逗着他玩。

    岳璎这才道:“臣妾知道官家这些天来,都在为国事操心,心绪烦燥。只是国事固然重要,但也可以慢慢来解决,官家的身子亦不能不管,如果急出病来,不禁朝廷大臣紧张,就连娘娘也不能安心,因此还望官家多多宽心,保重身体才是。”

    赵忱苦笑了一声,道:“皇后说的这些道理,朕又何偿不知,只是……唉,这些朝政说出来又烦心,不说也罢了。”

    岳璎这才命宫女添了一碗鸡汤,亲手递给赵忱,道:“朝政再烦,饭总还是要吃的,官家先把这碗汤喝了吧。”

    赵忱点点头,把赵拓交给宫女,接过了汤碗。正在喝汤的时候,忽然一个内侍进来,道:“启禀官家,杨驸马和两位长公主在宫外,想要求见官家。”

    第九百零九章 金国的阴谋(二)

    赵忱听了,心里也一怔,杨炎出任枢密副使之后,一直主管军务,在张鹄出使大宋的时候,他正在江淮一带巡查御前驻军的防务情况,走了还不到十天,怎么现在就已经又回到建康了,莫非是边境发生了什么大事,比如是金军侵袭,才赶回来报告不成。

    但赵忱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现在金国使臣张鹄还在建康,金国不大可能不理这位使臣的性命,而且如果真是金军侵袭,杨炎就应该留在边境,指挥宋军抵御,只用派一个信使回京报信即可,决不会放下军情,亲自赶回来。

    如果不是军情,那么又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近年来杨炎很少主动进宫来求见赵忱了,虽然赵忱赋予杨炎、赵月如、赵倩如在紧急时候,可以直接进宫来见自己的权力,但大宋近年来也没有什么紧急大事发生,只是在史弥远叛乱的时候,赵月如、赵倩如才行使过一次。向这样他们三人连夜进宫求见,还从未有过。可以想像,一定不是小事。

    赵忱心中一动,难到是为了这一次金国提出的赎回失地协议吗?想到这里,赵忱忙放下汤碗,又传报的内侍道:“快请,快请到睿思殿来,朕马上就去见他们。”

    内侍走了之后,赵忱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对岳璎道:“即然是姐姐、姐夫一起来了,皇后就随朕一起去吧。”

    岳璎点点头,道:“官家先行一步,臣妾为你们准备一些点心,让你们一边吃一边说吧。”

    “姐夫进宫来见朕,是为了什么事情?”因为心里有事,赵忱见了杨炎也顾不上客气,等杨炎见完礼之后,就直接了当的开始发问。

    杨炎微微一笑,道:“臣在江淮也听说这段时间以来,朝野之中为了金国提出的以银钱赎回失地提议争论不休,而陛下似乎也为此难以决定。因此臣才连夜赶回建康,和两位公主进宫来,就是为了此事。”

    见杨炎果然是为了这件事进宫,赵忱也松心了不少,他对杨炎还是信心十足的,相信他这次进宫来,一定能为自己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

    就在这时,岳璎亲自端着一个大托盘进到睿思殿来,笑道:“难得姐姐和姐夫一起进宫来,就一起来吃些点心吧。”

    杨炎和赵月如、赵倩如忙一起起身,道:“怎么敢有劳圣人亲自端点心上来。”赵月如和赵倩如早己迎了上去,从岳璎手里把托盘接过来,只见托盘里放着四碟点心,还有一壶茶水。

    岳璎笑道:“姐姐、姐夫也不是外人,一家人在宫里讲究些什么?”说着,帮她们把点心、茶水一一放在桌案上。

    东西放好之后,赵倩如笑道:“不知现在娘娘安睡了没有,官家,我和姐姐先去看看娘娘,等一会儿再过来。”

    岳璎也道:“现在时辰尚早,娘娘应该还没有安息,我陪两位姐姐过去吧。”又对赵忱道:“官家,臣妾就先告退了。”

    赵忱知道,赵月如和赵倩如不过都陪杨炎进宫来,现在借故离开,是好让他和杨炎静心交谈,因此点点头道:“你们去吧。”

    等赵月如、赵倩如、岳璎离开之后,赵忱才问道:“姐夫认为是该答应还是拒绝。”

    杨炎微微笑道:“不知官家觉得金国的这个提议如何呢?”

    赵忱苦笑了一声,道:“朕现在也是左右为难啊,其实说起来金国的这个提议还是不错的,而且这笔钱虽然数额巨大,但我们大宋慢慢支付,分二十年三十年时间,还是供应的起的。虽然耗时久远,但朕还算年轻也等得起,毕竟可以不动刀兵,不伤将士,不扰百姓,就可以收回失地。何况兵锋一启,我大宋也无必胜的道理,而且战事所耗的时日费用,也未必比金国要求的要低。”

    杨炎点点头,笑道:“官家所说的这些,也不无道理。金国之议,不仅稳妥,而且也可以不伤一兵一卒而尽复失地。但即是如此,那官家又为什么不就决定下来,现在反而还是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呢?”

    赵忱道:“一来朕也是害怕金国并无信义,只是为了暂缓国内之急,而出的权宜之计,二来也是怕以大宋财力,资金国所用,三来朕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踏实,金国这番决议的背后,似乎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因此才迟迟难以决定。”

    杨炎这才正色道:“官家但心的确实很对,依微臣看来,金国此举明为解决两国的争端,但其实是暗藏阴谋,远比陛下担心的要严重得多,对我大宋来说,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益。”

    赵忱也不禁大吃一惊,他虽然心里总不踏实,但没有想到杨炎会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不禁问道:“请问姐夫,金国此举实际暗藏着那些阴谋?”

    杨炎道:“第一害就是拆散了我大宋与蒙古的联盟。”

    赵忱身子一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现在大宋对金国在形势上占据了主动,很大程度就是因为有宋蒙联盟为基础,两国互为犄角,对金国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令金国只能陷于腹背受敌,疲于奔命之中。而一但大宋答应了金国的这个以银钱赎回失地提议,那么在这个提议履行的期间,宋金之间自然就不会发生战争了,那么宋蒙的联盟也就等于是破灭了。

    相反金国不仅可以稳住南境,没有后顾之忧,一心一意对付蒙古,而且还可以把从大宋得来的银财投入到对蒙古的战争中。同时没有了大宋的牵制和支持,仅靠蒙古的力量,恐怕很难和金国全力施展相抗衡。一但等到金国灭掉了蒙古,只剩大宋一方,就算已经让出一部份土地,也好对付了。金国随时可以撕毁这个协议,与大宋重新敌对。而失去了蒙古的帮助,大宋想要单独收复失地,难度就要大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