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川把妈妈送回屋里,拉好帘子,拍松了枕头:“妈,过来睡觉,乖啦。”

    陆离俯身,扶起沈妈妈的胳膊。

    沈妈妈原本松弛的平衡忽然被打破,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复杂,灰蒙蒙的尘雾中流露出不断对抗的惊喜与恐惧。

    “沈郁?”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陆离的衣襟,仰头看他,眼中翻滚着无数的情绪,瞪得很大。

    沈若川惊恐地一把将妈妈抱住。

    她发起病来,破坏力惊人。

    “妈,他不是沈郁,妈,你看看他,他叫陆离!”

    沈若川捧着妈妈的脸,在努力唤醒她的神志。

    陆离把手覆在沈妈妈的手上,慢慢低头靠近,声音温和:“妈妈,我是陆离。”

    沈妈妈直勾勾地看着他,有点恍然,又有点难以置信:“陆……离……陆离。”

    “对,记得吗,他刚给你做了好吃的饭,他跟我一起来的,他是我男朋友!”

    陆离……

    沈妈妈的手渐渐松开,眼中又变成了一片木然。

    沈若川身子一软,差点栽倒。

    把妈妈扶到床上,轻柔地给她盖好被子,沈若川打开桌上的小音箱,给她播放她年轻时候爱听的歌。

    妈妈闭上眼睛。

    沈若川轻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拉着陆离,轻手轻脚的离开。

    走到门边,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唤:“陆离。”

    如果不是两个人都听见了,沈若川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蓦地回头,妈妈倚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

    表情是那样的淡然,有一种似是而非的通透感。

    妈妈的声音很暖,她说:“你呀,要对川川好一点。”

    “要陪他吃饭。”

    “要陪他睡觉。”

    “川川很怕黑的,夜里不要让他一个人。”

    “川川不喜欢热闹,可他又怕孤独,你不要嫌他烦,要多陪他。”

    “川川看着乖,其实很倔,你要哄着他,顺着他。”

    “我的川川很好的,他是最好的孩子。

    “我的川川吃了很多苦,请你好好爱他……”

    她的声音很低,语速慢慢的,像是絮语,却又那样挂心。

    她的眼睛始终不聚焦,像是对着陆离说,又像是对着空气,那样郑重的,讲着她的川川。

    她这辈子不曾得到的幸福,她希望川川能够得到。

    沈若川撩起衣襟,抹了一把脸。

    妈妈不记得川川的样子了,却仍然执着地记得,她的川川,要幸福。

    沈若川的眼泪滑落脸颊,摔碎在地砖上,成了一朵洁莹的小花。

    陆离强势地把沈若川按进自己的怀里,像他第一次走近他一样,护得紧紧的。

    沈若川的眼泪浸湿了陆离的肩头。

    他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渐渐变成低低的啜泣,在陆离无限温柔的抚慰中,“呜呜”地哭出声来。

    岁月中那个背负着原生家庭撕心裂肺的疼痛,孤独而倔强地成长着的少年,终于回归了属于他的怀抱,那个永远护着他的人,可以让他肆意宣泄,无论是快乐,或是悲伤。

    他找到了妈妈永远不曾得到的幸福。

    他会护着他。

    陪着他。

    哄着他。

    顺着他。

    爱着他。

    一辈子。

    沈妈妈看着他们,笑。

    第74章 偏执

    回到车上,两个人都是眼鼻红红,龙一也不敢看,也不敢问,就默默地把驾驶室的隔板关上了。

    车开得很慢,陆离把后座的帘子拉上,光线昏暗。

    沈若川的头一直不肯离开被他哭湿了的肩膀,两只手抱在陆离的腰上。

    陆离托着沈若川的后脑勺,姿势有点别扭,索性把他的腿搬到自己的腿上。

    沈若川就这样侧着身,蜷成小龙虾的样子,缩在陆离身边。

    陆离的身体很热,散发着令人愉悦的热度和味道,沈若川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狠狠地吸。

    “以后我们常来看她。”陆离揉着沈若川的头说。

    “嗯。”沈若川闷闷地回答。

    “再不然,接回家也可以。”

    沈若川缓缓抬眼,看着陆离令人沉醉的侧颜,这到底是什么狗屎运,老天爷发给他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沈若川抱在陆离腰上的手又收紧了一下,他胳膊上敏感的皮肤可以感受到陆离t恤下饱满的腹肌,它在无声地召唤着主人的抚摸,沈若川把手伸进陆离的衣襟里,若有所思地拂过。

    “嘎嘎,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知道是陆离给他妈妈申请的特级待遇,虽然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他也隐约猜到,这段时间他爸爸这样消停,也是陆离插手的结果。

    自从陆离不小心接了他的电话,又借给他钱以后,他那个禽兽爸爸,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的嘎嘎怎么可以这么好,珍视他,也珍视着他在乎的一切。

    陆离的指尖划过沈若川的耳边:“对你,我永远都觉得不够。”

    沈若川躺在陆离温暖宽厚的肩头,眼前的戒指随着车的行进微微晃动。

    定制的戒圈内侧刻着字,沈若川特意选的他最喜欢的“精灵文”,古老、神秘而灵秀。

    那行字,在他眼前晃动,昭示着它的存在。

    “嘎嘎,我想……”沈若川不知该怎么说,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他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陆离。

    “嗯?想什么?”陆离的指尖依旧流连在沈若川的耳边,用尖下巴蹭着他的柔软的头发。

    沈若川把头往陆离的肩窝里更深地埋了埋,瓮声瓮气地挤出几个字:“想结婚……”

    他想把自己,送给他的嘎嘎。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最后一个二十七岁生日,以后他会跟沈若川一样,慢慢变老。

    今天,他们也算见过父母的人了,妈妈对他,似乎很满意。

    今天,沈若川忽然很想结婚,很想把那枚晃来晃去的戒指,戴在手上,然后两只手牵在一起,走过日夜,走过寒暑,走过生死,再也不分开。

    一道灼热的呼吸扑在沈若川的后颈上,陆离失了一贯的优雅淡然,忽然慌张得不成样子,他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沈若川咬了咬牙,把脸从陆离的肩窝里抬起来,脸颊红得像一颗外焦里嫩的烤红薯,他的眼神明亮而坚定,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跟,你,结,婚。”

    陆离墨色的瞳,迷离起来,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脉搏、他的世界,全乱了。

    被怀里这个奶萌呆甜、人畜无害的人,搅得天翻地覆。

    陆离一直以为,在两个人的关系里,自己才是主动的那一个,现在猛然发现,其实至始至终,都是沈若川在主导,他的出现,他的靠近,他的动情,一步一步地成就了现在两个人的亲密,而陆离,紧紧地跟随着他的每一步,像一个忠实的野狼犬,亦步亦趋,甘之如饴。

    而此时此刻,沈若川又主动迈出了一步,他在求婚。

    沈若川,你怎么这么勇敢!

    虽然陆离没有马上回答,沈若川却已经在他“咚咚”作响的胸膛里听见了答案。

    沈若川的眼角还挂着泪,却已经笑了起来:“老人家,你要心跳过速了。”

    陆离扶着沈若川稍稍用力,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个人面对面,对视着。

    “我想我需要人工呼吸。”

    ……

    陆离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肩膀在微微发抖:“小朋友,你的业务太不熟练了,做完人工呼吸,我更喘不过气来了。”

    沈若川抓住陆离的两只耳朵,笑着说:“我才刚刚上岗,还需要在不断的实践中继续提高,不知道老人家给不给这个机会呢。”

    陆离在他的脸颊上轻啄了几下:“我求之不得,不过,我想先把后顾之忧给解决了,我可不想婚礼当天,有人来把我的新郎抓跑了。”

    沈若川扑闪了几下睫毛,知道他在说谁:“宁厉?”

    陆离慢慢点头,目光落在窗帘间斑驳的光影中,骤然森冷。

    沈若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你们,真的没有机会和解吗?”沈若川担心的是,他们会两败俱伤。

    陆离的手覆在沈若川腰间,掌心传来火热的温度,他看着他:“如果宁厉像你这样明事理,我们早就和解了,只可惜,他是一个偏执的人。”

    “呵呵。”沈若川忽然笑了,陆离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