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喜点头应下,立时转身而去。

    萧定晔缓缓出了箭亭,手指不经意间摸上唇上伤处,咕囔道:“好大的胆子……”

    他一路悠闲慢行,在一处树下止了步子,自言自语道:“去废殿外监着她,莫让她折腾丢了小命。”

    葱郁树冠上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是”,树身轻微的一抖,四周再次恢复了宁静。

    ……

    胡猫儿被送回废殿的时候,废殿已变了一番模样。

    石炭、柴火整齐的码在墙角。

    棉絮、被面整齐叠放在院里的桌案上。

    院里的红泥炉上,还置着一口锅,从锅里冒出的雾气清清楚楚传递着肉汤的气息。

    吴公公见了猫儿受伤,面上神情如丧考妣,激愤道:“谁?是哪个奴才干的?”

    猫儿哑着嗓子,有气无力道:“六皇子。”

    吴公公便熄了要为她出头的心思,讪讪道:“小娃儿难免调皮,姑姑忍一忍。”

    他言简意赅的介绍了一番石炭、柴火和棉絮,带着送她回来的太监们恭敬退下。

    春杏瞧着她腿上的伤处,赞叹道:“姑姑受伤,厨下便送来猪蹄汤,竟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配合的将将好。”

    猫儿愤愤道:“打一巴掌,又给颗红枣。萧定晔打的好算盘。”

    她忍着痛要跳进配殿歇息,一旁郁郁的白才人却一步窜到她身畔,惊奇道:“怎地,这些东西难道不是皇上送来的?却原来是五殿下相赠?”

    猫儿撇了撇嘴。

    方才吴公公虽未说清这些物件出现的原因,然猫儿却记着她向萧定晔讨的那些珍珠、花瓣和蜂蜡。

    现下那些好物件没有,却多了这些不中用的东西。

    皇子的话果然不能信。

    白才人一反常态对猫儿表达了亲昵,亲自扶着她到了床上,志满踌躇道:

    “我们打个商量,今后你专攻皇子,我专攻皇上。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精诚协作,众志成城。可成?”

    猫儿冷哼一声:“皇上皇子都留给你,你随意动手,姑奶奶不好这一口。”

    她腹中饿的咕咕叫,垮着脸号丧:“姑奶奶饿了,上汤!”

    春杏忙忙舀了碗汤端进来,正正吹凉了一口要送去她嘴边,废殿大门扑扑两声,几息后墙头上便显出颗脑袋瓜。

    一位小太监爬在墙头上着急的喊道:“胡姑姑,快,五福要被打死啦!”

    第14章 膳房撕人

    午时三刻,宫中诸人已用过了午饭,到了歇晌的时候。

    而掖庭的嘈杂还在继续。

    专为掖庭奴才们做饭的膳房大堂里,小太监五福双手十指上套了夹棍,施刑的太监用力一拉,于格吧格吧的骨裂声中,五福痛的哭天抢地。

    膳房管事太监咬牙切齿骂道:“偷,让你偷,老子今儿不让你记老子一辈子,便白当了这膳房管事。”

    他身旁有人扑哧一笑,揶揄道:“公公都没了下面那玩意儿,还能给人当老子吗?”

    管事太监被人刺的心火重,咬牙切齿喊道:“拉!”

    一声令下,将将才歇了一口气的用刑太监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再次一使力。

    五福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径直晕倒过去。

    等猫儿被小太监背着一路狂奔而来时,五福已被一桶馊水浇醒,奄奄一息瘫倒在地。

    他的手曾替猫儿精细雕刻过口红管子、粉底盒子,也曾捡了旁人不要的剩菜、陈米送给猫儿果腹。

    如今这一双手上却没有一处好皮,皮开肉绽,正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猫儿惊的魂飞魄散,眼瞅着管事太监再次扬手要发令,她再顾不得腿上的伤处,合身往前一扑,一爪子就挠在了那太监面上。

    随之一声闷哼,她滚落到五福身畔,捂上腿上伤处,姐弟两人齐齐痛吟在了一处。

    围观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胡姑姑出手了!

    猫妖挠人啦!

    挠完人她还呜呜作响,这不是在召唤野猫,便是在召唤小鬼啊!

    一瞬间,围观众人便跑了一大半。

    膳房前堂,只余下零星几人,壮着胆子瞧热闹。

    管事太监捂着被挠破的颈子,指着她半晌,喘气如破风箱:“纵你是人是鬼,是神是妖,也不能不讲理。五福偷了膳房东西,咱家就能惩治他!”

    猫儿将受伤的腿往边上放顺,先摸了摸五福小脸,轻声问他:“告诉姑姑,你偷什么了?”

    五指连心。五福双手被夹的稀烂,面色苍白,强撑了几撑,泪珠儿一滚,呜咽道:“姑姑,我没偷……”

    管事太监立时将手中布袋兜头丢过去:“没偷,这是什么?”

    猫儿接过布袋,往里一细瞧,心中立时一阵惭愧,将五福拥在怀中,无地自容道:“是姑姑害了你。”

    布袋里装的是蜂蜡。

    蜂蜡可用于胭脂妆粉,也可用于食疗和药用。

    这膳房管事太监患着经年的哮喘,日日都用蜂蜡炒着鸡蛋吃,一日都离不得。

    猫儿只以为,定是她平日总叮嘱五福四处帮她寻摸做胭脂的各式原料,五福才起了顺手牵羊的心思。

    她思忖着今日这太监是不可能善罢甘休,只有跪上一回,说上两句好话,看能不能保下五福。

    她向五福使个眼色,悄声道:“我们不同他硬碰硬,只能先服个软……”

    五福挣扎着从她怀中出来,执拗道:“姑姑,我没偷,我是捡的。那蜂蜡散落在外面墙角,我捡的……”

    管事太监听他辩解,一步跳起来,一口啐到他面上:“捡的,你再给老子捡一回?你明知道老子缺不了这口,还要来偷一回。你是想让老子死……”

    猫儿知道五福自来在她面前是不说谎的。既然他三番四次说他没偷,那定是没偷。

    她咬牙扶着五福起身,先和了一回稀泥:“公公再想一想,万一是旁人偷的,栽赃给五福呢?五福胆子小,他……”

    她和的这稀泥水平不高,膳房管事再啐了一口,蹬鼻子上脸叱道:“栽赃?老子瞧着,说不得就是你唆使五福干这下三滥的勾当!”

    给脸不要脸?猫儿腿伤疼痛,再没有给他好脸子的耐心。

    她一把亮出爪子,冷冷道:“你若不想将事情闹大,我便带五福走。你若不依不饶,姑奶奶便唤我阿哥上来主持公道。”

    管事太监见她自亮相时强硬了一回便软了下来,他再也不惧她,嗤笑一声,破风箱一般的嗓子呼啦呼啦讽刺她:

    “胡姑姑还是先顾着你自己的瘸腿,阎罗王顾不顾的上你,还是两说。”

    猫儿被他堵的一滞,再也说不出话来。

    重晔宫院前,树冠处绿衫暗卫双手抱拳凑进嘴边,吹出两声蛐蛐叫。

    随喜蹑手蹑脚从院门出来,仰头问道:“怎地不在废殿外守着?”

    暗卫悄声禀报:“那半仙儿为个小太监,跑去同人争执。属下该不该出手,倒有些拿不定主意……”

    暗卫但凡出手,不是旁人见了血,便是自己见了血。

    若他为了这鸡毛蒜皮的事,习惯使然下了重手,坏了五皇子的计划,可就要人头落地。

    随喜一听,无语道:“这点子小事,让她折腾去。”

    他打发走暗卫,进了宫苑,又招来个宫娥:“去寻小殿下,让他去寻那半仙儿……”

    正殿书房,萧定晔趴在桌案上,将目光从眼前兵器图纸上移开,抬头瞟了眼随喜:“那鬼妹又怎地了?”

    随喜叹了口气:“她吃撑,要为个小太监出头。”

    萧定晔放下描画图纸的炭笔,手指一不自觉的抚着唇角咬伤,喃喃道:“竟是个爱掺和事儿的性子……”

    既然打算用她,得想法子让她收了脾性。

    该威逼还是该利诱?

    他续问:“可已将她底子查清?”

    随喜摇了摇头:“她的来历只停在了青楼。青楼之前,却是查不到。那当初把她卖给青楼的人牙子不是官牙,私下里骗了小娃儿转手卖了就跑,寻不见踪迹。”

    这就是说,一时半会她没有家人。使不出扣住她家人威胁她的手段。

    萧定晔换了话头:“她死而复生这件事,你怎么想?”

    随喜蹙眉道:“贵妃刚死,她就撞了柱子。太医院里有出诊记录,确然是断了气。现下这活蹦乱跳的模样,也确然是个大活人……莫非真有小鬼护体?”

    萧定晔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