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三次亲和一笑,缓缓道:“莫怕,在下不会害你。”轻吹一口气,粉末飘扬而起。

    猫儿心中一惧,张嘴问:“你……”她的话没来的及说完,便倒在软轿上。

    日冕每过一刻,指针便随着日头往下滑动一小格。

    不知不觉中,日头到了晌午。

    不知不觉中,已快到宫中落锁时分。

    明珠站在废殿门口,焦急的等待着晚归的猫儿。

    宫道上有人影近前。

    来者做太监打扮。

    他低头途径废殿,趁机同门外的明珠悄声道:“殿下传令,哄着让胡猫儿多画几种齿轮,越细致越好。”

    明珠一跺脚,急道:“还画什么齿轮,人都不见了!”

    *——*——*

    重晔宫,内殿气氛压抑。

    暗卫们依次将消息报来,每传来一声“未寻见”,萧定晔的面色便暗上一分。

    几十个暗卫分布在极华宫、重晔宫和废殿四周,在这般布防下,一个活生生的人怎能就这般消失。

    随喜觑一眼主子的面色,宽慰道:

    “今日工部在后宫起了工事,进出宫门闲杂人等一多,暗卫们打探消息便要慢一些。

    她逃是逃不走的。四大宫门重重把手,若有个吊着膀子的宫女进出,侍卫定能发现。”

    明珠立刻反驳道:“那可不一定。公公是没瞧见胡姑姑的一手好妆。吴妃不过是清秀而已,胡姑姑捯饬了一番,竟将她画的天香国色。若姑姑真要易容,说不得便真逃了出去。”

    随喜一抹额,只觉得情况更加复杂。

    未几,又有暗卫报来新消息:

    “今日下朝后,大皇子逗留在宫里。到午时前后,方才出宫。”

    萧定晔忽的起身,内心有些焦躁。

    大哥是个色胚,宫中但凡有些姿色的宫女,无不被他惦记过。

    皇子的马车出入宫门,用不着检查。

    如若大哥真的掳走了胡猫儿,猫儿要么委身大哥,倒向“立长派”;要么要和大哥拼命,惨死在宫外。

    胡猫儿这步棋,他虽然只走了两步,可之后的数步已经安排妥当。若断在这处,他便再捧一个神婆出来,又哪里会如她这般令人信服。

    且还有她那一手从画中招鬼的画技。

    还有她随手画出的那些齿轮。

    每一样,都是他的势力往兵部延伸、控制军中力量的大好助力。

    他立刻发令:

    “一半暗卫,连夜去京城中查找,青楼、医馆、客栈、破庙,一处不能放过。”

    “另一半,去大哥府上打探。”

    第36章 布舌头

    泰王府后院。

    耳室木门吱呀一声,一位老妪开门出来。

    等在外间的三皇妃急急上前,问道:“如何?”

    老妪蹙着眉头道:“身子有些像,又有些不像。”

    三皇妃奇道:“我瞧着与同先时一模一样,哪里不像?”

    老妪一条一条指出来:

    “其一,她断了手臂。现下两条手臂一长一短,一粗一细。与真身不同。

    其二,她小腿处有伤疤,破坏了肌肤,瞧不清那处原本是否有胎记。真身恰在疤痕处,有梅花点子大小的暗红胎记。”

    其三,她腹上有紫斑。说是淤痕,没有积淤血点;说是胎记,颜色又是青紫。真身腹上没有瑕疵。”

    三皇妃听过,决断不下,带着老妪共往外书房而去。

    书房里,萧正滔滔不绝骂着人:“蠢材,让你们将人‘请’出来,没让你们掳出来。你们让本王如何光明正大将人送回宫去?”

    听差的侍卫垂首而立,忍着满头的唾沫星,半分不敢分辨,可内心里的委屈却泛滥成一条长河。

    主子平日说掳人,哪回用的不是个“请”字?哪回不是将人弄晕后,塞进夜香桶、藏在车轮下、塞进棉花堆里?

    白天不懂夜的黑,主子不懂侍卫的委屈。

    书房门被敲响,萧正一挥手,开始赶人:“出去自己领鞭子去。”

    书房里,萧正听罢老妪对胡猫儿的验身结果,问道:“就只有三处存疑?”

    老妪点点头:“旁的一概相符。老奴曾在她初到京城时,贴身照顾过她一个多月,不会看错。”

    只有三处存疑,对萧正来说,不是小事。

    以他多年经验,虽说那房中昏睡的胡猫儿与真身差异极小,然而已可能是被人替换过的细作。

    外间天色转暗,他问向老妪:“胡猫儿还有多久才醒?”

    老妪道:“她中的是勾栏里专门用来对付贞洁烈妇的‘克贞散’,要睡足四个时辰。还有一个时辰才能醒。”

    天边残阳收走最后一抹余晖。

    泰王府后院一处耳房,起了个隐秘的戏台子。

    戏台即将上演的是地府捉贼的戏码。

    众人业已换上戏服,画好了脸谱。只是饰演配角的判官和黑白无常,因着未来得及提前排演,此时还有些慌张。

    然而三皇子亲自上阵扮演阎罗王,却极大的稳定了军心。

    地府各鬼差均已到位,可要捉的这个“贼”却还在昏昏大睡。

    黑无常上前拍了拍猫儿的脸,见她无苏醒的迹象,不禁转头问白无常:“咋办?”

    白无常“啪”的给他一个巴掌,低叱道:“若不是你将人掳来,我们好好的镇魂台子,能慌里慌张变成戏台子?”

    萧正的打算原是以镇魂驱邪为借口,让下人将猫儿接出来,辨辨她的真假。

    若一时半会真的寻不出破绽,也能大明大方将人送回宫里去。

    现下人是偷出来的,镇魂的幌子半分没用。情急之下,只能改了戏码,先试探一番,将胡猫儿谎称阎罗王妹子的鬼话戳穿。

    等戳破了她的鬼话,她心神不宁,自会露出更多破绽。

    时间缓缓流逝,躺在榻上的猫儿睡的踏实,如猫念经一般的小呼噜响个不停。

    众人等不及,白无常上前弯腰,再次“啪啪啪”拍着她面颊。

    她倏地睁眼,目光怔怔瞧着眼前场景,一动都不动。

    白无常一顿,再拍她一把。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抬了手,一把拽住白无常的红舌挺身坐起。

    但听白无常“啊呀”一声,那长长一条红舌已软软垂在了猫儿手中。

    其余几人瞬间石化。

    这……这戏还要不要继续演?和猫儿近身接触,不在几位戏子的计划之内啊。

    寂静被猫儿率先打破。

    她眨巴眨巴眼睛,瞧向秃了嘴的白无常,将手上红舌递过去:“疼吗?”

    白无常一愣,迅速接过舌头转了身。等再转过来,那舌头又咬到了口中,含含糊糊起了个范儿:“本鬼差已舍弃肉身,又怎会疼?!”

    一个对答间,戏文被推动,众人慌忙入了角色。

    但见黑无常一步上前,指着猫儿道:“听说,你四处散布谣言,说我家君主,是你阿哥?”

    猫儿转眼往上首的萧正处一瞧,疑道:“你是他们的君主,阎罗王?”

    萧正立时入了戏,昂首挺胸,高喝一声:“大胆,竟然仗着本王之势,招摇撞骗。来呀,架油锅!”

    猫儿一步跳开,“哈哈哈哈”长笑一声,重重呸道:“你何方小鬼,竟敢冒充我阿哥,招摇撞骗。”

    众人一愣,被拆穿了?

    黑无常哇哇哇上前,挡在萧正面前,一手指着猫儿叱道:“大胆贼子,竟敢诬陷阎罗王。你说我家主君是冒充,你有何凭证?”

    猫儿一把推开黑无常,指着萧正问道:

    “我为皇后娘娘镇魂当晚,我阿哥上来晃悠了一圈,同我说了一句话。你可知说的什么?

    我为李姑娘驱邪当晚,我阿哥忙着陪天君吃席,差遣了旁的鬼差上来相助,你可知那鬼差是谁?”

    她昂首挺胸一声接一声的发问,直直迫的萧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冷笑两声,一口啐在黑无常面上,乜斜着萧正:“我阿哥虽乃鬼君,能幻化万种模样。可每一种幻形都英姿勃发,英俊无两,哪里是你这个丑王八可比!”

    萧正脸上一抽,再也忍不了,一把扯住猫儿,扬手就要劈下去。

    她立刻指着那手,直着嗓子喊:“热的,热的热的。你们是人?不是使了障眼法的小鬼?”

    一旁白无常一经提醒,立刻上前拽开萧正手臂,高低起伏的叱了一声:“我等自然是鬼差,哪里使了障眼法。你等着,我等这就去抬油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