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喜倏地抬头看她,瞧见她满眼要叛离的模样,立刻开口提醒:“大仙再去试试,此前小的听大仙身边的五福仙童说姑姑端的厉害……”

    又用“五福”来威胁她?她面上依然带了笑意,可眼神已冷了下来:

    “五福半大小孩懂什么?我与他没多少交情,倒不知他是这般高看我呢。我觉着,与其现下求神拜佛,不若尽快去寻太医方是正道。”

    她转头瞧向萧正,笑眯眯道:“王爷觉着可对?”

    萧正立刻蹙眉呵斥着随喜:“切莫病急乱投机,快去太医院值房。我安顿了胡姑娘便去瞧五弟。狗奴才若耽搁了五弟的病情,莫怪本王无情。”

    随喜已知现下无论如何是带不走猫儿了,只得恨恨瞧她一眼,向泰王磕过头,转身急急去了。

    *——*——*

    小院里收拾齐备,花卉多样,假山小桥,景色果然曼妙。

    猫儿对泰王的印象又好了许多。

    她心中一动,立刻开口问道:“王爷可曾听过一种毒药,叫做‘死士丸’?据说用来控制死士,可防背叛。”

    泰王眼皮立刻一抬,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面上做出诚挚的关心:“姑娘怎会知道此毒?莫非,有人逼迫姑娘服食?”

    她忙忙摆手否认,道:“奴婢只是听人提起过此毒,心中有些好奇。”

    她估摸着,现下萧老五那边该是已知她倒向了萧老三。

    如若老五识时务,趁早将终极解药送来给她,她也不插手三五之间的明争暗斗。

    如若他还要继续逼迫她,纵然她是蝼蚁一只,也不得不同龙子斗上一斗,努力为自己开拓一条活路。

    萧正十分博学,同猫儿谈起了传说中的“死士丸”。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此毒配方千变万化,解药也随配方的改动而改动。凡是中毒者,只能由施毒者来解毒,旁人贸然出手,极可能加重毒剂,最后不治而亡。

    猫儿听得满头冷汗,心中将萧定晔的全家问候了千百遍,越发觉着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同他拉爆,得徐徐图之才好。

    猫儿观察萧正的同时,萧正也在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此回来别苑虽未带来那奶嬷嬷,不能辨一辨胡猫儿的真身。可如今既然遇上了,倒是不可放过。

    不管她是真是假,先让她和父王生米煮成熟饭。等辨认出结果,再考虑杀她还是留她。

    总归她已中了“七伤散”,届时这位千娇百媚的猫妖究竟是何种反应,他倒是乐于相见呢。

    萧定晔的院子,汤药味从未渐少过。

    厢房檐下,煎药的小太监依然忙碌的在煎着药,同时当做耳报神,随时注意有客上门。

    东厢里,暗卫报回来的消息成功引得萧定晔发了一通火,又再次被派了出去。

    随喜服侍萧定晔喝过药,扶着他重新躺下,他方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本王是不是对胡猫儿太苛刻,才引得她投奔了三哥?”

    随喜沉思半晌,瞥了眼自家主子,斟酌着言辞,小心道:

    “各暗卫、奴才,追随主子,或者为了拼前程,或者惧怕主子的身份,或者出于骨子里的忠心。

    胡猫儿无欲无所求,又不拿主子当靠山,一阵怕死一阵胆大妄为,不按条理行事……这种性子原本是要好好拘一拘。可她滑不留手,此前还能用五福钳制她,现下也失了效用。

    她这般性子,便是泰王得了她,若不杀她,也同样制不住她。”

    他觉着得出狠招:“虽然暗卫们报回来的消息,胡猫儿还未向泰王透露过什么。可那糖豆的法子,只怕拖不长。要下真毒药,让她感受一回毒发的滋味。”

    *——*——*

    晌午过后,黄昏已至。

    猫儿按照白日里同李巾眉约定好的,到了女用汤池门口,却见一位宫娥恭敬道:“此处汤池临时混了脏水,现下正值换水,今晚是用不成了。方才来的女眷都去了前面的大汤池呢。”

    猫儿探着颈子顺着宫娥所指方向一瞧,远处隐隐有一处巍峨石门,从门里往外正散出腾腾雾气,瞧着果然是另一处更气派的大汤池。

    李巾眉今儿来泡汤,定然也是要往那处去的。她先过去,直接在汤池里等人更好。

    她谢过宫娥提醒,捧着换洗衣裳,施施然往那处大汤池而去。

    宫灯憧憧,将周遭映照的仿似戏台一般。

    夜,再一次如约而至。

    第60章 心火

    白雾腾腾,云天雾地。

    整座汤池洞内部,同连绵山峦腹地相连。

    行走间扰动雾气,龙头凤颈惊魂一瞥,绝妙非常。

    硕大汤池中,没有一个人的声音。

    不知早到的女子都去了何处。

    猫儿靠在池沿上,享受着泉水的冲洗,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睡梦里,她那不甘寂寞的老娘再次出现。

    这回,她老娘化身政治老师,向她分析站队问题:

    “你跟着老五好好的,怎地好端端又倒向了老三?老三可是有妻有妾有通房,不适合,一点不适合你。”

    猫儿无语道:“我都活不下去了,你还忙着选婿。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娘?”

    她老娘“啪”的一甩戒尺,叱道:“头可破,血可流,终身大事不可错。女人的婚姻等于第二次投胎,你可得擦亮钛合金狗眼,莫被萧老三蒙蔽了。为娘看来看去,萧老三不及萧老五好。”

    猫儿大失所望。

    她老娘和她着急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她出言赶人:“你走吧,让我静一静,想一想怎么对付萧老五。”

    老娘赖着不走,终于说了一句有用话:

    “老五的暗卫在你面前未蒙脸,你知道什么意思吗?那是要拉你下水的意思。

    现下的局面,你不好好想着如何安抚萧老五,你就等着被杀人灭口吧。”

    她还要再说,忽的一拍脑袋,连声道:“惨了惨了,为娘竟忘记还有个皇帝……”

    便是这时,汤池另一端,忽的哗啦几声水声,仿似有人入了池。继而有个尖细的太监声,十分恭敬询问道:“皇上可要按摩肩颈?”

    一个威严且疲惫的声音道:“备些葡萄酒,旁的都不需要。出去吧,朕一人歇一歇。”

    朕……

    猫儿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蜷缩在雾气笼罩的汤池角落,一动不敢动。

    然而紧接着她便发现,喵的她靠着的根本就不是角落,是中间,她靠着的是最中间,她略略钻进水里,都能瞧见几丈之外皇帝的影子。

    耳边水流哗啦啦,心口是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战战兢兢的想,万一被皇上发现,她该如何摆脱刺客嫌疑。

    此情此景下,要不要扮作搓澡工上前服务?

    泉水越来越烫,越来越烫,烫的猫儿心底有些烦躁。

    仿佛只有跳出水池,或者找一个人,才能缓解她这种烦躁。

    水面上,皇帝自斟了一杯酒,缓缓浅酌。每喝一口,便轻叹一声,好像那些沉重的江山社稷和前朝后宫的烦恼,能在这些叹息中一一缓解。

    水面下,猫儿随着这些叹息,内心也跟着叹息了一声。

    水池前方那两条腿,严肃古板,仿佛两支冰冰凉的……冰棍?

    她觉得她得把冰棍抱一支,再咔嚓一支,才能缓解心火。

    她很快付诸了行动。

    她整个人从水面上沉了下去,愉快的伸手往前捞了一把。

    没捞中。

    她往前游了一步,再伸手捞了一把。

    近在咫尺的两根冰棍,于水中换了个地方。

    她又扑了个空。

    腹腔有些气闷,她得起来换口气。

    她冲出水面的同时,泉水哗啦,皇帝也跟着站起身,转身去取一个什么东西。

    脊背投射在猫儿眼中,她却觉得那是一片热炕。

    已经都这般热了,要热炕有什么用。

    她再从水面沉下去,直直扑向两根冰棍。

    冰棍换了个地方。

    再扑。

    再换。

    她迷迷蒙蒙中觉着,得寻个帮手。

    头一低,瞧见身上的巾子。

    巾子面积大,一扑过去就先截住冰棍前路让它们躲不开,趁机再一包,立刻上牙口。

    好办法,妥妥的。

    巾子落在手上,随着她的动作再一次往前冲去……

    *——*——*

    宫灯全部点亮,梆子声响了一声。

    离皇帝专用温泉房不远处的岔路上,零星树子稀稀拉拉站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