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定晔踩了木屐,由随喜撑着伞护着前行两步,方淡淡道:“给她留把伞,让前方宫门留门。”

    猫儿回到重晔宫时,书房已漆黑一片。

    秋兰正身穿蓑衣要去寻她。

    见她回来,长吁一口气道:“殿下此前派人出去寻你,后来殿下先回来,我只当姑姑又失了踪。回来便好,沐浴热水和酒已备好,姑姑尽快歇息。”

    第二日五更时分,猫儿早早出现在配殿门前。

    书房的门一开,她便站去了院里一棵梨树下。

    待萧定晔经过,她立刻跟在他身后。

    他步子迈的极大,并不回头。

    待他已出了院门,她终于忍不住窜到他前面,扑通跪在他脚下。

    他的眉头立时一蹙。

    她忙忙道:“殿下,昨夜您提及的,掉头的大祸……”

    他已退开一步之远,眯着眼睛看她半晌,面无表情道:“回去等。”

    这一等,就等到第二日下朝时分。

    萧定晔回了宫,在书房不知和随喜密谋了些什么,快到午时,随喜方敲响配殿门,送话道:

    “胡猫儿按照上回出宫的打扮,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错,立刻跟着主子出宫。”

    ……

    马车滚滚向前。

    车厢里只萧定晔和胡猫儿两人。

    猫儿抬眼偷瞄向他。

    这位皇子此时闭着眼靠着车厢假寐,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她嗫嚅许久,终于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想问何事?说。”他缓缓睁眼,等着她开口。

    她立刻趁着这个机会,张口道:“奴婢的那位帮工,贾忠良他……”

    他的目光立时转向凌厉。

    她十分识趣的闭了嘴。

    半晌,他终于道:“对不相干的人,你倒是都极关心。”

    猫儿起身,要依着下人的自觉往他身前跪。

    “够了!”他无端端开始恼怒。

    她的动作便僵在半空。

    是要起来,还是要跪下?

    吴公公最近曾对她进行过“奴才自觉性”的主题教育。

    其中有一条叫做“礼多人不怪”。

    礼是礼节的礼,奴才最常见的礼节便是下跪。

    她刚穿过来的那些骨气早就被磨了去,这些日子已经对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现有刺头胡猫儿忍辱负重。

    不过就是忍气吞声当三年奴隶,向主子下跪海阔天空,口称奴婢风平浪静。

    忍够三年,等得了自由身出了宫,再像越王一般破吴归,仰天长啸姑奶奶还是一条好汉。

    她自想透这一点,心里立时敞亮,再不去纠结“烈女膝下有黄金”,在各种主子面前跪的都利落干脆,十分配的上她四品女官的身份。

    此时萧定晔一声厉喝“够了”,她只在半空里僵了一僵,便自然代入到“礼多人不怪”的思维,啪的跪了下去。

    手臂一紧,继而她整个人被他一把提起,往垫上一甩,她便踉跄着倒下去。

    她心下大惊,支起身子扭头看向他,立刻现了原形:“你吃错……”

    吴公公的教诲瞬间在她耳边回荡:“主子就是能打你、骂你、杀你的人,你要有奴才的自觉。”

    她果断将余下的话吞进腹中。

    这位皇子无论吃没吃错药,他都是主子。

    忍,勾践不是好当的。

    她若连被他当成小鸡子一般推搡都忍不下,她凭什么发下豪言要当“女勾践”?

    她重新跪在地垫上,再不敢多发一言。

    心中却想着,幸亏早已和萧定晔断了情,否则他这喜怒无常的皇子性子,她可不愿意伺候。

    等她日后出了宫,发财、置业、招婿,一定得招个脾气好的。

    胆敢向她尥蹶子,反手就是一鞭子。

    打完鞭子就休夫,再找下一个。

    才不惯着臭男人的臭毛病。

    萧定晔看着她古水无波的面容,心下恼怒更甚。

    他觉着他就像在对一块豆腐出招。

    在出招前他已经想过她的反应。

    比如方才,他那般甩开她,按她的性子,定是要上前来扑打,或是撕吆。

    她的牙口极好,前儿夜里把他当坏人,便给了他肩头结实一嘴,到现下还是疼的。

    她若真的来扑打、撕吆,他心里反而好受些。

    然而她又跪了下去,再没有后招。

    他的心火一瞬间烧旺。

    他不知他内心烦躁什么。

    他一敲厢壁,马车极快停下。

    他向帘子一指:“下去。”

    ------题外话------

    先更两更,等白天再加两更。

    第217章 如此上头(二更)

    初夏的京城已经极热。

    午时又是一日中最热的时候。

    猫儿和王五按照随喜留下的地址,一路徒步疾行赶到一间酒楼时,已经被晒出满脸油汗。

    此间酒楼不是一般的酒楼。

    里间养着姐儿。

    此处的姐儿要矜持一些,并不当街揽客,只守株待兔,陪伴着上门的客人吃吃喝喝。

    这样的场所,进出自然都是非富即贵。

    有身着便服的侍卫已经等在楼下,见猫儿和王五露了头,便带着两人从酒楼后门而入,顺着独立阶梯盘旋而上,径直到了最顶一层。

    走廊里十分安静,连推杯换盏的声音和人语声都没有。

    待行到一扇门边,王五自觉守在了门外。

    侍卫帮着猫儿推开房门,酒香、胭脂香立刻迎面而来。

    猫儿的目光,十分自然的落到了上首的那位皇子。

    萧定晔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了一息,便转了脑袋。

    他身畔有一位姐儿正巧端了白玉酒杯送到他唇边。

    他饮的十分自然。

    猫儿的目光登时垂下去。

    一旁随喜上前,拿出专业架势,装出同她相熟的模样,满脸笑容高声道:“各位大人,便是她,宫里的胡姑姑。上回大家见的正是她,不是旁人。”

    她这才看清,这屋里十几二十人,都是京官,且近半是熟面孔。她在御书房当值时,曾三天两头碰面。

    有人“咦”了一声,从座上起身,到她面前一瞧,不由笑道:“原来真是你,那日在王大人家,本宫透过窗户瞧着极眼熟,未曾想竟是你这妮子女扮男装。”

    说话的这位正是礼部尚书戴大人。

    戴大人话毕,立刻甩开两袖,郑重道:“胡姑娘于国民、于社稷有功,请受在下一礼。”

    话毕,立刻向她抱拳一拜。随之同她低声道:“跟我来。”

    她明白,戴大人只怕早已和萧定晔通了气,知道有今日这一遭,是要充当一回“托儿”。

    她从善如流跟着他上前,他立刻将她引荐给诸位官员,口中仿似饮醉了一般吵吵嚷嚷:“自己人、自己人,我等莫再有顾虑。”

    不知谁向她手中塞了一杯酒,戴大人已带着她混进了人堆里,不管是不是熟面孔,都向她郑重做一番引荐,再不动声色的抬一抬她手中杯盏。

    她便顺其自然将酒杯上举,同眼前的官员道:“误会误会,全都是误会。”一仰脑袋,酒杯已现了底。

    她显得这般会来事,旁的官员自然放宽心。

    因着今日是五皇子攒的局,要卖主人家的面子,官员们便也或真心、或客套的同猫儿笑道:

    “当日胡姑娘可真真泼辣,竟连整扇窗户也能从墙面上拽下去,果然是女中豪杰。可想宫变当日使计杀敌是多么威风凛凛。”

    猫儿连连自谦,见机会成熟,忙忙道:“我那日在王家不知深浅,令诸位大人受惊。都是自己人,我当日带来的下人也是自己人。我向各位大人保证,但凡他走露了风声,我立刻赔上项上人头。”

    话毕连饮三杯,豪爽之气又引得赞叹连连。

    有一位官员乃新上任的工部尚书,具有理工直男的探索精神,趁机向猫儿问道:

    “宫变当日有真龙现世,据说与胡姑娘有关。不知此间有何蹊跷,姑娘可否相告一二。”

    自然是不成的。三维图可是她装神弄鬼的利器,怎能泄密。

    她神秘一笑,道:“那事并非我的功劳,是我阿哥的功劳。”

    新任工部尚书此前被前任打压,常常外派到京外查探工事,在京里时间短,并不知猫儿身上的那些传说。

    他闻言不由一愣:“姑娘的阿哥又是何方高人?”

    戴大人立刻帮着解惑:“胡姑娘的来头可不小,她阿哥就是大名鼎鼎的阎罗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