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出去。

    圣女既然能拿着金簪做自戕状,这屋里还有什么不能利用?

    烛台,青铜所制,开瓢好物件。

    柜子,尖角打磨的极其适合太阳穴。

    瓷杯瓷盘,割腕利器。

    原本精心为圣女选出的成亲之物,现下看起来,件件都能要人命。

    猫儿低声道:“放心,我若是自杀,也要带着大伙一起上路,不会独自了断。一族人,总要整整齐齐。”

    弟子们一瞬间溜的干干净净。

    房中装扮的十分喜庆。

    正红,绯红,玫红,洋红……

    猫儿上次看到这般多的红色,还是她准备要强抢民男的时候。

    那位被她强逼着入赘的汉子叫什么来着?贾什么?

    时隔八个月,她几乎已经记不起那倒霉的汉子是何长相。

    成亲,成亲。

    在她前行的道路上,她没有真心实意的安排过这件事情。

    她有实力相逼之人,不愿意娶她。

    愿意娶她之人,她没法嫁。

    梦里她阿娘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她的路就是这么难走。

    她坐在椅上,望着眼前的铜镜。

    镜子里的自己,双眸呆滞,显得有些陌生。

    她身上的喜服却不陌生。

    布料,是曾被定义为餐布的、她亲自选的布料。

    绣样,是曾被定义为餐布花色的、她亲自选的绣样。

    包括她发髻上的一整套头面,纹饰也是曾被当做割肉刀上雕刻的纹饰,而被她亲自选出的。

    还有床上的装扮,房中的装扮……

    这样一场要隐瞒着她的婚礼,时间虽紧迫,却并不粗糙。

    相反,各处细节都极其郑重。

    比当初她要逼人入赘的那一场喜事,讲究的不是一星半点。

    此时她默默坐在屋里,守在门外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一位姑娘道:“王公子多好啊,相貌英俊,武艺高强,瞧着是对圣女一心一意。何处还能寻见这种谪仙一般的人?如若有这样的人要娶我,我拼死拼活都要嫁。”

    另一人反问道:“你这般的模样,哪里配的上王公子那般的人才?”

    先一位姑娘嘻嘻一笑,低声道:“想那么多作甚?先嫁了再说。我虽外在一般,可却很内秀啊,哪里不值得夫君疼惜?”

    此时飞针门的大弟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对她的安全还不够放心。

    猫儿转头望向她,叹了口气,问道:“王公子……他可还对你说过什么话?”

    大弟子往记忆里细细搜寻了一番,忐忑道:“他再未同属下多说,只后来又自言自语,说……说……”

    猫儿追问:“他自语什么?”

    大弟子一吆唇,低声道:“王公子自语,‘这回怕是要跪一个月的搓板……’”

    猫儿扑哧一笑,想象着萧定晔说那句话的神情和心理,问道:“你说,我配不配的上王公子?”

    大弟子点头如捣蒜:“如何配不上?圣女可是圣女啊,是我们凤翼族从多少人里选出来的圣女。”

    “那如若我不是圣女呢?”

    “即便不是圣女,又如何?一来王公子愿意娶。二来圣女也中意他。第三圣女胆子大,动不动就要将几千人居住的寨子一把火点了,还怕他王家?”

    “那如若王家此后不满意我,要欺负我呢?”

    “我们凤翼族,这边二十六门,那边四十六门,合起来上万人,还不能当圣女的娘家人?”

    猫儿听着外人的开解,脑中回荡着她阿娘送她的嫁妆:

    “……车到山前必有路……

    ……不能看不透事情就停在当下……

    ……路是人走出来的,坑是人蹲出来的……”

    又想起萧定晔的话:“阿狸,鱼汤里要放姜,对不对?”

    她鼻中一阵酸涩,却有几束亮光打进了她的心间,驱散了她心理的阴霾。

    原先让她拧巴的事情,忽的不拧巴了。

    不就是一场亲事,她胡猫儿到底在抵触什么?

    那个中意她的汉子不可靠吗?可靠。

    他不想娶她吗?想。

    她不想嫁他吗?想。

    她没有退路吗?有啊,她在衢州、龚州、京城的买卖还在继续啊,如若真的有一天她和他走不下去了,她还能退回来继承她的千万家产啊!

    她迎着窗户吹进来的清风长吸一口气,转头对着弟子们一蹙眉:

    “瞧瞧给姑奶奶上的什么妆?这眉毛能这么画?这腮红能这么画?妆粉侍候,本圣女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变脸’!”

    ……

    百花寨,午时刚过。

    大红脸的萧定晔在两千多人的注视下,踩着马镫要上马。

    一踩,没中。

    再一踩,再没中。

    他恍惚中再一踩,珍兽门门主看不下去,苦着脸上前道:“圣夫啊,这是匹公马啊,再踩它可就无法传宗接代,断了神驹的香火啊!”

    他转头拉着圣药门门主道:“老头,你那醒酒丹醒什么酒?老子看你圣药族是沽名钓誉。”

    大门主抚一抚胡须,慢条斯理道:“你行你上,不行便闭嘴!”快速醒酒哪能成?!酒醒了,人卸了劲儿,可还能入洞房?

    诡道门门主忍着腰腹的伤痛扶着萧定晔上马,从青年腰间塞着的小瓷瓶里再掏出一粒药丸,塞进萧定晔口中,将一切希望抱诸于眼前这个醉鬼的身上:

    “好好疼圣女,记住,好好疼……”

    那些什么让圣女“快活”的话他也不好直白的说,只谆谆教导:“咱这寨子能不能保得住,靠圣夫了!”

    萧定晔百醉之中捂着嘴打了连串酒嗝,豪气干云道:“放心,老子的女人,老子不好好疼,难道去疼,旁人的女人?”

    两腿一夹马腹,雄心勃勃去了。

    众门主看着一身喜服的圣夫背影,以及神驹腚上一甩一甩的搓板,两手往袖中一拢,找了个山根迎着太阳蹲下,愁眉苦脸的起了个盘口:

    “你们说,圣女能罚圣夫跪几日搓板?一日一两,买定离手!”

    ------题外话------

    哎呀又没到。明天有些危险。有些情节我要是写的被上头关注了,这个月全勤保不住。让我想一想明天怎么发。

    第436章 念念不忘

    时已未时,猫儿装扮的一丝不苟,坐在一团喜庆的喜床上。

    红色的床单上,用暗纹绣制着一对戏水鸳鸯。

    她探手抚向暗纹,想起此前在宫里,曾见过萧定晔的重晔宫里,挂着六只鸳鸯的帘子。

    一只公鸳鸯,五只母鸳鸯。

    挤挤挨挨,显得十分热闹。

    然而鸳鸯其实天生就不是爱凑热闹的鸟种。

    它们喜欢一公一母的配对。

    宫里司礼监巴巴的送来帘子,在萧定晔的书房门口没悬挂几日,便被他下令摘走。

    此后她好几个月便再未见过鸳鸯。

    一直到他用各种契书忽悠的她交了心,没皮没脸的滚上了他的床榻,床帐、床单等各处,又现了鸳鸯。

    不是六只,而是两只。

    虽然只是两只,却依然绣制的挤挤挨挨,抱团取暖。

    后来她出宫,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得鸳鸯。

    后来她发现,民间的鸳鸯虽然也成双成对,一只一只离的却没有那般近,是个相敬如宾的模样。

    原来互相挤着分不开的一双鸳鸯,只在重晔宫出现过。

    现下她手边的一对鸳鸯,同样是相亲相爱的挤在一起,并不是相敬如宾的样子。

    她几乎能想象萧定晔画出了样式、然后认认真真嘱咐飞针门弟子的场景。

    他一定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过:“就按我画的样式绣,一丝一毫不要更改。”

    此时外间日头在当空挪了些许,她从床榻上起身,站去廊庑,扶着栏杆向远处眺望:“什么时辰了?”

    候在门口的飞针门弟子道:“才未时二刻,圣女可要看看房中布置,若有不合意之处,属下们立刻改。”

    “也好”

    猫儿点点头,转身踱进了房里,将房中布置险些盯出个洞来,没有觉出任何不妥。

    “何时了?”

    “未时三刻。圣女吃吃小菜先垫垫肚子?”

    “也好。”

    猫儿慢条斯理的吃过小菜,对着铜镜补过妆,站去廊庑欣赏了半会鲜花。

    “何时了?”

    “申时一刻。圣女尝尝果子?”

    “也好。”

    她慢条斯理的咔嚓完果子,对着铜镜补过口脂,站出去观了一会景,又逗弄着弟子们聊了一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