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略略多想了一息,便忽的面色灰败,支支吾吾道:“属下……属下年已六十,什么都不能了,一丝一毫不能……”

    猫儿一蹙眉,什么意思?怎么岔开了话题?

    她耐着性子启发他:“若日后我同圣夫夜里休息,两人中间能再躺上一个人……”

    大门主脑袋哄的一声,仿佛被一盆温热的狗血泼的满头。

    他倏地起身,战战兢兢抱拳道:“属下不合适,属下年老体衰,半点不合适。库狄这娃儿好,最适合,比属下适合……”

    踉跄着脚步逃也似的去了。

    猫儿望着他的背影,心下有些怆然。

    连圣药门的大门主都要对她的病情退居三舍,可见她日后想要再生娃儿,难。

    狗儿这名字,定是要成绝唱。

    第445章 罗公子(一更)

    飞针门门主继圣药门门主之后,进了会客厅。

    她的进入,肩负着众门主的殷殷交代。

    关于新圣夫是谁,对二十六门派都是十分重要的问题。

    万一门主们对某个弟子发了火,过上两日才发现,那小子已经陪伴在圣女身畔,被人们尊称一声“圣夫”,门主们岂不是白白惹了人?

    所以,即便众人已经有九成的把握,认为新圣夫乃库狄小郎中,然而等不到圣女亲口确认,众人的心思都不能松懈。

    飞针门门主坐在猫儿下首,见她垂首郁郁不语,想起门主们的叮嘱,便随意夸赞了一番好天气,当先开了口:“那喜服……如若属下能在真人身上测量一番,自然最合身……”

    猫儿将心思从此生无孕的郁郁中抽离出,瞟了一眼身畔的门主,忽的道:“你方才说天气好?天气哪里好?”

    飞针门一滞。

    自己随口的一句寒暄,圣女竟然要较真?

    她作势往外探首,目光通过半挂的帘子往外间黑沉沉的天幕上一望,乖乖,连月亮都没有,更莫说星星。

    猫儿正色道:

    “你是一门门主,门中又做的是制衣绣花的买卖,须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道理。便是日常同人说话,也该少言慎行。

    你连天色好与不好都能随口乱说,便知过去几十年,你门派险些吃不饱饭是有原因的。”

    她向门主递过去一张纸,正色道:“这是我要的衣裳与鞋子的尺寸,粗布简衣,不需绣花,千万莫出错。你这位门主,我瞧着有些不靠谱,若是再出错,怕是要换换人。”

    飞针门门主未想到,自己进了大厅,连几句正经话都未说,便险些丢了差事。

    等她带着猫儿给的任务踉踉跄跄出去,对着围上来的几位门主,悲怆的说了句“看你乃乃个嘴”,羞愧离去。

    无端端被问候了乃乃的门主们面面相觑。

    可关于新晋圣夫究竟是谁的问题,依然在众人心中盘亘。

    几位门主不死心,雄心壮志进了厅,垂头丧气而出。

    末了猫儿出来,见众门主仿佛见母老虎一般远离她几丈远,不由叹气摇头道:

    “人要有进取精神,否则你们这些门派何时才能脱贫?都回去反省反省,有实在扶不上墙的,本圣女只有出手整治,一门一门的重选门主。”

    寒夜里吹来一些冷风,猫儿拉紧了披风上了竹楼,正正巧遇上诡道门门主要下楼。

    她向他努努下巴:“可都设置好了?”

    门主忙道:“圣女放心,都设置的好好的。”

    猫儿可不能放心。

    这位门主为了几个兵器的买卖,屁墩歪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冷冷道:

    “你和他们几个比虽然是个有追求的,然而人太有追求,容易走错路。

    你要搞清楚,你同萧家的买卖,双方谈的再好,可但凡我说个不字,哪怕你已将银票捏到了手里,也要给人交还回去。

    你若眼里只有银子,不将我这个圣女放在眼中,那我也不能留你。我惯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你可明白?”

    门主额上立刻浮上一层冷汗,连声道:“明白明白,属下明白的很。这回的关卡一句没同萧圣夫透露,他一定不敢拿圣女如何。”

    猫儿点点头,摆手放他离开。

    夜半三更,诡道门门主为猫儿房里房外设置的关卡有了成效。

    门外一声极轻微的“咯噔”声后,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抱着一只脚痛的原地蹦跶。

    猫儿起身推开窗户,望着眼前的黑影,懒懒道:“本圣女的房,怎能任你想闯就闯?怎么样,老鼠夹子的滋味如何?”

    外面的黑影嘴硬道:“舒服的紧,仿佛有人替老子抓痒。”

    猫儿冷笑一声:“那你就继续舒服吧。”

    窗户“咚”的一声被紧掩,猫儿回到床畔,开始闷声倒数。

    三……

    二……

    一……

    “咔哒”,房顶瓦片一声轻响。

    继而一阵哗啦啦的滚动声,什么东西“咚”的掉去地上,有人“嗞”的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脚原地蹦跶。

    窗户再次推开,猫儿靠在窗台上,望着眼前的黑影,轻笑一声:“怎样,被人连续瘙痒的滋味如何?”

    黑影吆牙切齿道:“舒服,连续舒服!”

    她“哈”的一笑,喟叹道:“萧公子真乃人中龙凤,行事不同常人。”

    萧定晔的两只脚都被老鼠夹子“温柔的”瘙过痒,听着猫儿懒洋洋说着风凉话,脚痛之余终于有些肝痛,质问道:“这伤固然不算什么,可毕竟伤在我身,难道你都不心疼?”

    猫儿诚实的摇了摇头:“不心疼。”

    想了想又续道:“就快有新圣夫陪我,我的心疼留给下一个。”

    萧定晔心里冷笑一声。新圣夫?那人现下正在石头缝里,天寒地冻,是死是活还不知。想要新圣夫?没门!

    然而萧定晔又想错了。

    到了第二日,各寨子为即将而来的喜事,依然在忙活。

    库狄郎中在与不在,似乎并不影响事情的结果。

    这种情形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当萧定晔在衢州同猫儿重遇,得知她要成亲时,他的人就曾将传闻中的夫婿捉了去。

    此后的时候与现下的情形简直如出一辙。

    喜事未受影响,猫儿照常出嫁。

    要不是临时出了岔子,现下她早已成了旁人的媳妇儿。

    有了之前的经验教训,萧定晔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怕是弄错了新圣夫的人选。

    难道不是库狄郎中?

    可究竟是谁,他冥思苦想了一阵,去寻了一趟百媚门门主,要来了猫儿当日选出的五十几位候选圣夫的名单。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山寨中皮相稍好的精壮男子接连出了意外。

    要么外出时失了踪,要么莫名其妙被人套着布袋胖揍的下不了床。

    萧定晔想着,现下所有备选圣夫都无法赴宴,他倒要看看这场喜事还如何进行。

    然而事情依然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

    在他补眠结束,站在小楼廊庑上,居高临下往外瞧时,便瞧见各山寨的寨民们开始喜气洋洋的搬桌椅。

    这样的场面他熟悉,这是寨民们在做刁难新郎的准备工作。

    只要桌椅接连起来,婚事的筹备工作便已到了尾声。

    按他的经验,最晚第三日,亲事的喜乐就要奏响,两千只酒碗也要备齐。

    萧定晔觉着有些颓败。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想要寻人倾诉。

    他又一次薅上了诡道门门主。

    今儿诡道门的弟子们倾巢出动,在帮着百花寨们扛木头。

    诡道门门主原本还在懒洋洋的督战,眼风瞥见萧定晔的身影,面色一转,立刻变的忙碌起来。

    “哎哎哎,你们几个,小心着点。木材磕着绊着,可要少几两银子。”

    “哎哎哎,你们几个,花梨木和金丝楠木得分开摞,千万莫装混。”

    萧定晔一蹙眉:“你是要转行?想去干旁的营生?”

    又想起近几日的喜事,忽然有了一丝灵感:“你如此向乌兰寨主献殷勤,原来要同乌兰寨主成亲?这回的亲事竟然是为你二人筹备的?”

    他因吃惊而有些大声,引得周围弟子和寨民们纷纷投来八卦的眼神。

    门主“哎哟”一声喊,求饶道:“二圣夫,您可是瞧着寨子里的乱子还不够多?哪里来的亲事传言。这是两寨之间的正常互助,怎么就能被曲解成暗通曲款?”

    他一把拉住萧定晔的衣袖:“圣夫若不信,属下带你去看。”